植秋走到楼梯间,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她还是拨了过去,铃声响起的几秒时间,她像被罩进了一个真空里,周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她数着时间,1.2.3……她忽然希望时间再慢一点,甚至想,要是打不通就好了。
“喂。”
植秋的幻境被打破,电话还是接通了,她听到那声熟悉的声音,但她没有说话,对方怔了几秒,试探性地问一声:“是秋儿吗?”
对方声音扬高,充满着欣悦:“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给爸爸打电话的。”
植秋握着电话,脑中千头万绪,在打这个电话之前,她甚至没有彻底考虑清楚,时间似乎冷了下来,直到植浩小心翼翼问:“秋儿,还在听吗?”
“我打这个电话的原因,没有别的。”
植秋深呼吸了一口气。
“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要联系我。”
植浩语气有点吞吐:“那……是因为我想自己的女儿了啊。”
“我能见你一面吗?”
他的声音几近哀求。
“就一面。”
植秋冷言道:“我是不会去钰城的。”
“我来见你。”
植浩急忙说:“我已经在泗坊,好几天了。”
“我就想,看看你。”
植秋有点意外,他竟然不远千里,又回到了泗坊,只是为了见她,植秋沉默不语,植浩讨好似的说:“去湘帘饭店吧,爸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家的菜的。”
“不用了。”
植秋说:“就在家附近的咖啡厅吧,明天下午5点,我有时间。”
“你有什么事情,一次说清就好了。”
“哪有那么快呢,秋儿,你听我说……”
植浩还没说完,植秋便挂断了电话。
那种怨恨的感觉再次袭来,根本抑制不住,她还是不能放下过往,亦或者说,她没有承淞所谓的修为,对时间的理解,还有对生活的通透,但她还是在约定的时间赴约,第二天的下午,夕阳洒落,给城市镀上一层血色的红,她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看见一个瘦弱的男人坐在窗边。
男人黑发白发半掺着,更显得老态,西服穿在身上,有点松垮,看起来不怎么合身。
他瘦了,完全不似当年的意气风发,植秋站了旁边,看了许久,最后,她还是推门进去。
大门上的摇铃响起来,植浩一下便看过来,他原本寂寥浑浊的眼神,忽然变得焕发,可植秋没有看他,只是坐到了对面,没说一句话。
她在等植浩开口。
“秋儿,好久不见了。”
植浩殷切:“我给你点杯拿铁吧。”
他举起手:“服务员。”
“不用了。”
植秋打断了他,平静说:“这么多年了,找我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想和你说说话。”
植浩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声音沙哑:“我后来……”
“后来和那个人结了婚,她开了个美容院,我还干老本行,起初两年还挺好,后来生意慢慢就不好做,我就把公司关了。”
植秋嗯了一声:“现在经济形势都不好。”
“是啊,我赋闲在家,没有工作,她就开始嫌弃我了。”
植秋抬头:“嫌你什么?”
植浩苦笑:“嫌我不赚钱了呗。”
“真是可惜。”
植秋不禁一笑,眼睛看向窗外:“原来你和我妈妈在一起的时候,生意从来都没有不好的时候。”
“是啊,是啊,现在想起来,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植秋面无表情,目光仍投在窗外,一个小姑娘正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
“你呢,都挺好的吧,你妈呢,她身体怎么样?”
植秋说:“都挺好。”
“后来呢。”
这是植秋第一次问他:“你还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
植浩低下头:“早就离了,我把房子留给了她,自己租了个两居室。”
“你又离婚了?”
植秋一听,语调一下扬高,她难掩惊异:“孩子判给了谁?”
“我,这么多年一直没孩子。”
植秋怔住。
“一开始我以为是她的问题,结果后来才知道,是我的原因。”
植浩低着头,搓起手来。
“那时候我就想……”
植秋问:“想什么?”
“想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植秋冷笑一声,原来这才是寻她的原因,他还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每一件事都有理由,从不会做无利之事。植秋唇角一弯,换做过去,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或许会心起波澜,以为父亲的回归,是家庭美好的重建。
可如今,她不再是小姑娘了。
植浩抿紧了嘴唇:“你小时候,我带你带的少,你现在长这么大,也这么漂亮了。”
他笑了一笑,笑容极浅。
“我有时候在路上看到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我就想,我女儿,现在到底什么样子了。”
见植秋沉默,他像说错了话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一个人待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你的号码,打过去,可是你已经换号了。”
植秋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父亲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她忽然就不恨了,也没有疼,甚至没有委屈,原本堵在心头的那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察。
“没人会一直停留在过去的。”
植秋直视着他:“这么多年不见,我和你说个事情吧。”
她缓缓道:“我交第一任男朋友的时候,他是个富家公子哥,本来我没怎么喜欢他,后来他说他爱我,为了表达对我的衷心,他拿烟头在手背烫了个疤,他说看到这个疤,就能想到对我的爱是刻骨铭心的,他说的很真,我相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追我妈的时候,也是这样,你为她断了一指,让她感动得流泪,她不顾家里的反对,说什么也要嫁给你。”
植秋轻叹一口气:“只是,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在我和这个男人交往以后了。”
“我的妈妈,她咒骂着你的一切,我从这只字片语里,知道了你所谓的深情。”
植秋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声音也是平的。
“而我交往的这个男人,和你一样,他对我并不好。”
她说:“我终于知道,不自爱的人,根本不配被人所爱。”
“你这些年过得不好,我听见了。”
植浩抬起头,眼睛一亮。
“但你如果想通过这个让我原谅你,同情你,抱歉,我做不到。”
植秋说:“但是,我也不会恨你。”
“恨就还是在意,我怨恨了这么多年,其实是在折磨自己,今天见这一面,我彻底释怀了,现在,我有爱人,有工作,也有朋友,以后,我还会有我自己的家。”
她站起身,将一张钱放在桌上。
“我没办法给你什么,不是不想,是没有了。”
“你的一切,我什么都不在意了。”
说着,她便转身离去。
“秋儿。”
走到门口时,植秋停了一下。
“还能再叫我一声爸爸吗。”
她回过头,轻声说:“我走了。”
“你保重。”
植秋头也不回,拉开门,头顶风铃的声音哗啦啦作响。
她走进凛冽的风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进入肺腑,身体像清透了似的,凉得发冷,但冷中,又有一种异常的干净。
她掠过奢侈品巨大幕墙的玻璃,看到了其中自己的眼睛。
平静而又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