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他按惯例待内阁几个时辰后,正踏上回城东的马车,钱卫疾步跟来,说秦端有回信。
魏朝在车内坐好,放在桌上拆开,看一遍微微蹙眉,收进袖中。
钱卫撑头望窗外,听到动静扭头,压低嗓音,“秦大人怎么说的?”
“答应了。”
魏朝动动脖颈,又望过去,“但他还问了件事。”
钱卫一下凑过来,双手撑桌搓搓掌心,一抖眉毛,“什么什么?说给我听听?”
魏朝眼里一暗,“和那群人一样,问起了沈梵的下落。”
“……”
钱卫呆在原地,看他没什么表情便不知所措,好会才翘起一边嘴角,慢吞吞憋出一句,“那我们?”
“不回应,就说不知道。”
魏朝坐直了,很快接上,声调沉下去,“且不说秦端目前还信不过,我也不想让更多人把沈梵的事往我这猜,他如今病得这么重,听了外面什么风声只能干着急,心头堵住更好不了,朝堂上的事,我不打算拿他的命来赌。”
“大人说的是。”
耳旁车轮滚滚,钱卫听着,思虑半分,抓起盘中的金瓜子把玩,话锋一转,道:“今日我见到吴大人了。”
魏朝这下果然变了神色,手指抓紧又松开,抿唇好会,“他怎么说?”
“我找到吴大人的时候,他才训练了那些新兵一番正休息,听我说你找他,带我去了帘帐,看了那个印记和伤疤,说——”
钱卫看他这副神色兀自截断话茬,犹豫些时候,还是选择说开,“说那印记是东夷十多年前民间的刺青,通常是给罪大恶极的罪犯做的,下半部分画的是蠪蛭,向来作为邪祟被厌弃。”
“但这东西通常都是印在成年男子身上,若是出现在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身上,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沈大人真实身份不仅是东夷公主私生子,还并不是她与当地男子欢好的结晶,而是,与大梁的人私合生下的孩子,东夷当年最看重血脉传承,认定血脉不纯的孩子会带来灾祸,自然就把这份惩罚施加在了尚且年幼的沈大人身上。”
他深吸口气,又道:“至于那些久不愈合、分辨不出的伤口,也并非常物所伤,更像是被凶兽破了根基,吴大人说,中原地区从未听说有过如此凶猛之物,但东夷兖州等地十多年前倒是出没频繁,若是沈大人确实如他所说,身世坎坷遭受酷刑,还一次又一次被抛弃,身体欠佳想不起从前的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大梁的人?
魏朝心上一跳,莫名开始发紧,食指压上桌,尽力把杂乱情绪撇开,又问,“还有呢?”
“还有?”
钱卫沉默会侧过去,声调压得更低,道:“吴大人还说,治病先寻根,能治愈沈大人的药,不太可能生在大梁,反而很可能长在东夷交界,但兖州等地那么大,要一个个药草都去搜罗都去尝试不是件易事,费时费力,还有概率被有心之人发现。”
“那就借着寻仙草的机会去。”
魏朝紧咬住唇侧,思索半分,松开些气,“绛珠仙草同样长在兖州,你派人去,做的低调小心些,别让别人察觉。”
钱卫拨弄金瓜子的手一顿,“……是。”
回城东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
魏朝下了车,心里还是乱的,唯一一个喷涌而出的念头,就是见到沈梵。
马上。
立刻。
要拥抱他。
要紧紧拥他入怀,不分开。
房门刷啦一声推开,魏朝见着人影一下扑上去紧紧抱住,又很快松开些,脑袋搁在人颈窝轻轻蹭着,含糊出声,“阿梵……”
“日日都这么粘人,你还十八呢,传出去别人以为你才八岁。”
轻声调侃一句,沈梵手上还是帮他褪去外衣放了,又伸手轻轻拍着,替他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嗓音很轻很柔,“累不累?”
“累。”
魏朝嘴角一扯张口就来,又哎一声长叹,“但是没办法啊,我要吃饭,我要给那么多人发俸禄,我还要攒聘礼,当然得努力赚钱。”
“聘礼?”
沈梵嘴角微抽,放在肩侧的手移到耳后,两指捏住皮肉,“怎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看上别人家姑娘了?”
“疼疼疼……”
沈梵根本没使劲,魏朝也装模做样叫两声,终于从怀抱中离开,撇撇嘴一脸委屈,“阿梵,我都没说完,你怎么又乱动手?”
“我乱动手?”
沈梵斜靠上墙,双手抱臂到胸前,一抬下巴挑眉,“那你倒是解释解释,我看看你能怎么说?嗯?”
“哥哥。”
“阿梵。”
室内静默一瞬,魏朝脸庞被半盏灯火映得忽明忽暗,嗓音郑重,“你嫁我好不好?”
沈梵指尖一顿,不可置信闭闭眼又睁开。
“……你说什么?”
“我说,你嫁给我,待我魏家光耀门楣,我魏朝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你进门,让你也成为魏家人。”
双手抓住沈梵指尖,魏朝看他眉眼一会,嗓音略微发哑,“这样,我们就也能与寻常夫妻一样,厮守一生白头到老。”
“你真是疯了……”
咫尺之间,沈梵看着他,喉间滚动,好会才又开口,“我是男子,你娶我进门,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魏朝抿紧唇,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看他这样,沈梵心里也不好受,停顿一瞬,扬眉话锋一转,“再说了,你我同为男子,为什么不是你嫁我?”
“我嫁你?”
魏朝眼里微动,好会才眨眨眼睫,手上抓紧,“好啊!”
他眸子很快发亮,凑过去用鼻尖顶顶沈梵下巴,半开玩笑,道:“我嫁你,阿梵,那你准备聘礼,我准备嫁妆?”
“……”
喂……
是这么理解的么?
更何况,如今大梁四方皆乱,他都活不过二十四岁,哪里能等到天下一统,魏朝恢复身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