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雅臣听见消息,急冲冲地穿过庭院,奔至两面宿傩面前。
“悟大人!”他面色焦灼地看着昏睡的五条悟,颤抖的双手几次想触碰他,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家入硝子耸耸肩,“身体上。”
五条雅臣眉间皱得更紧了,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对着两面宿傩恭敬地笑了笑,“您就是传说中的诅咒之王吧?久仰大名。”
两面宿傩挑剔地扫了五条雅臣一眼,勉强认同了对方作为家臣的忠诚度,他也不欲多说废话,径直吩咐道,“想办法唤醒他。”
“如果悟大人只是在睡觉,可以用我的术式一试。”五条雅臣思索着,缓缓回道。
现实中醒不来,不如去梦中一探究竟。
将众人引至一间和室,五条雅臣紧握住五条悟手,发动术式,意识如同水蛇般游走,离开了自己的身躯。
这里是……悟大人的梦境?五条雅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空间。这空间即是空洞,只有一片上下左右延伸至无穷远处的白。
他抬脚往前走——也许是往后,方向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走了不知多远,梦中没有时间概念也不会累,他发现底下的路不仅有起伏,有时还会轻轻颤动,咚咚咚地,频率稳定。
顺着一段陡峭的曲线往上攀爬,五条雅臣终于在这雪原般的世界里见到了第二种色彩。那是一片苍蓝的湖水,水边生长着繁盛的白色野草,根根分明地随风摆动。
湖水清澈明亮,却不是真的水。他把手伸过去,是有着一定硬度和弹性的胶状物质。思索间,忽然一股巨力捏住了他的后颈,五条雅臣踉跄着倒在了一块垂直于地面的小岛上,岛飞速向后漂移,很快,五条雅臣看清了所谓“地面”的全貌。
那是一个人。一具似浩渺大地可载万物的莽莽身躯,只是失去了真实的颜色和纹理,整个人由内到外,似是由点点白色的微光组成。那苍蓝的湖水是他的眼睛,陡峭的山峰是他的鼻尖,漂浮的岛则是他的掌心。
五条雅臣瞠目结舌。
“悟……大人?”五条雅臣声音颤抖,“您怎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五条悟的面容要比现实中成熟不少。
五条悟用手指戳戳掌中的小人,戳得他东倒西歪,玩够了才搭理他,“雅臣,你怎么才来。”
他的声音如同古老的撞钟,却不引起任何介质的震动,而是直接在五条雅臣的脑海中响起,余音绵长,久久不散。
“我,”五条雅臣不知作何回答,只能傻愣愣地问,“这是梦境吗?”
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梦境。
“不。”五条悟笑,他的笑有着缥缈的意境,“这是现实的里侧。虚数、本体界,或者可爱一点的,爱丽丝的仙境,选一个你喜欢的来为它命名怎么样?”
“我不明白。”五条雅臣捂着头,终于在迷雾中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对了!您该醒了!”
“我一直醒着。”五条悟说。
“您现实中的身体一直在沉睡!”
“……是呢。”五条悟的笑容收敛了些,眉眼间染上一抹忧色,只是这点郁郁也淡得可怜,似乎身躯成千上万倍地变大后,他的情绪也被成千上万倍地稀释了,“我大概回不去那副身体了。”
五条雅臣的心突突地跳,“为什么?”
“因为太大了嘛,塞不进去。”显而易见的。
“东京疫病爆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您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五条悟本人并不打算回答他,“这件事演变至此,羂索就不说了,天元也难辞其咎。”
“天元大人!”五条雅臣骇然,“您是说她背叛了咒术界吗?”
天元大人作为维系日本结界的根基,守护世界千年之久,谁也不会做如此大胆的设想。
“背叛?”五条悟掂量着这个词的重量,“她只是做出了新的选择,也许她厌倦了千年的循环往复。”
五条雅臣对他的语焉不详不满,“您对我还要隐瞒?”
“好啦,这件事你不要太深入,很危险。照看好五条家。夏油杰的术式非常重要,羂索一定会和他进行接触,你要注意。至于宿傩,不用管他。”想管也管不了就是了。
“是。”五条雅臣认真听着,忽然想到什么,低下了头,“天内理子小姐……”
“她的事我知道,我说过了吧,一直醒着。”知道他的脾气,五条悟用柔软的指腹轻轻蹭了蹭五条雅臣的脸 ,“五条家也是,这不怪你,你做得很好,是我突然陷入昏迷,才造成了这些。”
“您——”五条雅臣皱着眉还想说什么,五条悟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托着他推远了。
“你该走了。”
“……留您一个人在这里?”
“不是一个人哦,”五条悟轻柔地笑着,“大家都在,你看。”
五条雅臣抬头看,不知何时这里下起了雨。暴雨如瀑,倾泻而至。雨滴足有成人拳头大小,落下时却并不暴戾,像是有着自我意识一般,温柔地贴着巨人的体表滑落。
五条悟指尖悬停着一滴送往五条雅臣面前。乳白色的雨滴立即显示出镜面一般的光滑表层,在那之上,幻灯片一样播放着一个白发男孩的图像。
那是——,五条雅臣认出那是他自己的记忆。
“这是雅臣。”五条悟制止了五条雅臣想要触碰雨滴的冒失举动,“不可以哦,不然你就回不去了。好了,走吧。”
五条雅臣往外走,这一次,他很轻易地走到了出口。他回身看,巨人的半边身体浸在雨水汇聚而成的乳白色的海中,界线几近消融,似是他的身躯融化了,又或者这片海这场雨本就是他身躯的一部分。
只有那双苍蓝的眼睛,仍旧顽固地昭示着他身为人的本真。
五条雅臣睁开眼。他从未感觉现实是如此沉重。烧灼着他神经的刺眼阳光,充斥着他胸腔的浑浊空气,还有对面魔物投射而来的冷漠视线。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木然地重复着答案,“悟大人说他太大了,回不来这副身体。”
门外传来极轻的请示声音,五条雅臣陡然一惊,抬头看两面宿傩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这才小心地推门离开。
“不是说了任何事情不得打扰吗?”五条雅臣冷下脸色。
“这个……,是有关天内理子小姐。”侍者犹豫着,还是汇报道,“她邀请您作为五条家代表参加公审大会。天元大人也批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