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由里——昨天去世的那位辅助监督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前来吊唁的人也只有同期的辅助监督,和几位共事过的咒术师。
干他们这行的,因为从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难免容易亲缘关系寡淡。
天内理子抱着一束白菊,意料之中地被人拦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川上由里最常合作的搭档,也是昨天和他们一起出任务的咒术师伊藤真治冷声道。
昨天他还表现得激愤而冲动,内心里憋着一股气,满脑子都是毁坏和报复,今天却冷静地过头了。
这种冷静也可以说是死寂。死气沉沉,仿佛掏空了血肉和灵魂,只剩一具任由本能操控的躯壳。
“我来看看由里前辈。”
“因为愧疚?那你不要来,你去死。”伊藤真治的言语针刺般尖锐。
天内理子的表情停滞了一瞬,但是很快恢复了坚定:“我不会去死的,我没有做错什么。”
那个人说过,仅仅只是为了活着而竭尽全力,她便能够反抗世界。一而再再而三,几度被他拯救,这条性命也不再完全属于天内理子自己了。
不能让他失望。
“我很感谢由里前辈,她的性命和未来,我会背负下去——”
“背负?”伊藤真治以一种微妙而讥讽的语气打断她。
在死人面前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不过是为了编造让活人原谅自己的借口。死了就是死了。
“救你只是上面的命令罢了。还不知道吗?你入学的第一天,老师就下达命令:所有辅助监督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
黑发少女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花束,硬质塑料包装的折角带来轻微的疼痛感。这疼痛很好,为她争取到了一点理智思考的空间。
上面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他们应该恨她才是。
不,倒不如说这才正常。
如果星浆体死去,天元大人的失控将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到那时死的人只会更多。
伊藤真治继续道:“由里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所有死去的生命,所有的诅咒,你都去背负吧。”
“……”
“天内理子,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同于昨天的失控,伊藤真治承认了少女的无辜。他冷漠地看着对方,就像在看与自身完全不同的物种:
“但是,你活着本身就是灾厄。”
屋子里寂然无声。对这番言论,寥寥站立的几个人俱都一言不发,或许是赞同,或许只是冷漠。
活着本身就是灾厄?天内理子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又一次,也仅仅只是无数次中微不足道的一次,被完全否定了。
奇异地,少女此时并不为自己感到愤怒或是悲伤,她只是想到了那个人,想到了昨天伊藤真治对他无来由的怨恨。
那是十几年前就被广泛认可的一种言论。
“六眼”的诞生打破了世界的平衡。于是咒灵开始日渐增多增强,与之相对的,咒术师受到的压力也逐年增加。
由此衍生的论断数不胜数:
“六眼”天生有祓除咒灵的责任,不可懈怠。
“六眼”应当保护好所有因咒灵受到伤害的人。
“六眼”对所有因咒灵死去的人负有责任。
“六眼”……
“六眼”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在六眼尚且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就有数不清的人打着“正义”的旗号来暗杀他,要为世界驱邪除灾,拨乱反正。
简直就像是世界的恶意被疯狂地汇聚于一点,而那漩涡中心,便是名为“五条悟”的存在。
这就是这边的世界,这就是世界的真实。
他是在这样的世界里,长成了那样的大人吗?
……这样可不好。
这样可不行!这样可不对!
仿佛是与这十几年来平静等待死亡的麻木的温和争锋相对,疯狂、漆黑的恶意开始在少女心中聚集,惊怒、厌恶、焦躁不安、痛苦、破坏欲——
来势汹汹。
见天内理子低着头,额发遮住神情,不辨一词,以为击破了她心防的伊藤真治心里情不自禁升起快意,这快意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那个人,六眼也是吧,灾厄的化身。你们还真是相配!要是他死了,这种悲剧就不会再发生了,世界也会变得和平。对啊!为什么死的不是他而是由里呢?要是真的愧疚,你就去杀了他!你做得到的吧,星浆体,他那么信任你,连无下限也为你敞开——”
啪!
清脆的巴掌声。
半张脸火辣辣地疼,伊藤真治愣在原地。
“星浆体”居然敢对他动手?!明明之前自己为了反对那个该死的“保护”命令,联合辅助监督一起排挤她的时候,她都没有反抗,甚至不敢告诉五条悟。
“你只会埋怨别人吗?”天内理子脸色阴沉地要滴出水,眼白因极致的愤怒而充血肿胀,连额角的青筋也突突跳动,整个人像是恶鬼附身,半点看不出平时的模样。
“憎恨着自己想象中‘因被欺凌而厌恶由里前辈’的我,憎恨着五条君的强大,为什么不憎恨自己的弱小呢?要是你再强大一点,你也说过吧,只要几分钟,就能撑到五条君救下由里前辈。那个时候,你无法对咒灵造成一点伤害不是吗?”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而是由里前辈呢?”
“不怨恨杀死由里前辈的咒灵,反而怨恨帮由里前辈报仇的五条君,为什么,是嫉妒吗?是知道五条君不会杀你而肆无忌惮吗?”
少女漆黑的瞳孔预示着她濒临崩溃的理智,被竭力压制的声音带着尖利的撕裂感:
“你以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在用这具被五条君救下的身体说出伤害他的话语之前,是不是应该割下自己的舌头,以示报酬呢!”
“啊啊啊啊啊啊——”伊藤真治发出凄厉的惨叫,抱着头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我没有,我没有害死由里!没有!”
失去理智的男人开始拿出武器刺自己的手臂和腿,鲜血淋漓,狼狈不堪。可他全身只有手和腿是被五条悟救下来的吗?
软弱的人。
不憎恨他人就无法活着的人。
不把对自己的憎恨转嫁到他人身上就无法活着的人。
天内理子冷眼看着伊藤真治自残,有些觉得自己不像是自己了。
说出了毫无道理的话。不应该责备谁的弱小,谁也不应该去死,能活着是幸运的,活着的人是珍贵的。
从出生起就倒数着时间活着的少女,比谁都明白生命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