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朵开始盘算如何养他——西山处处都是瘴毒,恐怕呆个三五天就会生病,最好圈个单独的院子,把他藏在最里面,然后每天喂他喝露水、吃虫饼,天气好的时候再把他带出去晒晒太阳,如果实在养不好,养死了……
死掉也没事,她可以给他准备一个崭新的标本架子,把头发也保留下来,等自己修为进阶了,再把标本取下来做成尸傀,那样她一定能通过灵犀教的祭司考核……
她想得越来越远,幸福的未来让她目眩神迷,在脑海中几乎将燕漓连皮带肉拆解、分装,丝毫没注意到尹丛云与她擦身而过,径直走到了舟夜书面前。
一道二分阴阳悄悄落下,将桑朵与众人分离,尹丛云冷冷看着舟夜书。
余长老警惕地守在舟夜书身边,周身滴滴答答的水液是汹涌的鬼气,迅速连绵成一道气墙,禁止尹丛云再进一步。而舟夜书虚虚睁着眼,看着被余长老隔开的尹丛云,仍无端感受到害怕。
他率先开口,“尹丛云,你想做什么?没听到桑朵大人的话么?”
尹丛云盯着他,眼瞳中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你想找功法,所以坑骗了这么多人进碎金坟,连荀怀然也被你裹挟,帮着你害人。如此自私自利害人无数,你怎么还有脸面活着?”
舟夜书一僵,胸腔震动,不住喘气,“你知道棋宗对淮安做了什么下作之事么?淮安本不该沦落到这般地步!我只是想拿回淮安应有的一切!”
“很遗憾,你拿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尹丛云忽然抽出腰后短刀,余长老立时扑上,不料尹丛云只是虚晃一招,旋身一躲,余长老扑了个空,尹丛云借势蓄力,反身一脚将余长老踹飞出去!
随后双手紧握短刀,刀身灵力通路尽数点亮,尹丛云朝着气墙猛烈劈下!
这一击力道大得骇人,气墙当场破裂,但那把短刀也无法承受,刀刃直接断成两截!
舟夜书被吓得几乎停止呼吸,那一刀就劈在他头顶,若不是气墙,他的脑袋已经四分五裂!
尹丛云被力道反震,有一瞬停滞,但那双眼始终紧盯舟夜书。
舟夜书浑身哆嗦,翻身就要爬走,下一刻却被尹丛云飞出的半截断刀砸中后脑勺,眼前陡然黑暗,再清醒过来,已经被尹丛云扣住肩背,镇压在地,动弹不得。
“老子想杀你很久了。”
舟夜书眼泪夺眶而出,“不……不……放过我……”
尹丛云捡起地上的断刀,双眼锁定他的脖颈,就要往下砍!
但没砍下去!
墙壁缝隙中伸出紫蓝色的树藤,硬是将尹丛云这刀拦住,舟夜书死里逃生,不顾伤势,仓皇往后爬开了十几步。
尹丛云没再追,只啧了一声,“老树精,来得倒挺快,你跟谁一伙的?”
树藤抖了抖枝叶,转瞬伸长、变大,呼吸间已经变成了树人模样。
游芳树微微俯身,“我无意阻拦,只是此人暂时杀不得。”
“何意?”
“此人是淮安门人,应是七转腐仙阵真正的祭品,是阵法全面启动的最后一环,你杀了他,正中棋宗下怀,季森铭可等了他许久了。若是不信,你可以问问那个落尸鬼,当年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余长老已经回到舟夜书身边,再次将舟夜书护在身后,闻言道:“我门血脉……确是……阵法……核心所在……”
尹丛云不禁皱眉,问游芳树:“你之前说因为出了变故,所以仪式才一拖再拖,导致季森铭肉身有损,难道就是指他这个祭品没到位”
游芳树点点头,“现在看来原因确实在他。”
尹丛云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他娘的全部捋顺了——淮安和棋宗的恩怨根本不是舟夜书说的那寥寥几句,荀怀然告知的所有情报也是真假参半,真要追溯,九十年前,又或者更早,淮安遗失功法之时,围绕碎金坟这个所谓飞升阵法,两家就已是不死不休。荀怀然前后矛盾、欲言又止的种种,甚至背弃舟夜书加入棋宗的行为,恐怕都是为了保住舟夜书的性命。
现在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荀怀然舟夜书说的那个守坟人到底是谁?到底在哪儿?还是说,到底存不存在?
这个问题还不好问游芳树,尹丛云直觉一旦问出口,游芳树会果断站到对立面,不再相助。
必须赶快出去,起码要先送燕漓出去。
游芳树见他沉默不语,又道:“这座阵法需要淮安功法催动,对淮安血脉有特殊感应,你前脚杀了他,后脚这座阵法就能将他的尸体吞了,带到第七重去。祭品归位,阵法完整运行,灵流不再循坏,尽数封死,你们将彻底失去出去的机会。”
尹丛云又看向舟夜书,“你知道这些事么?”
舟夜书眼神暗淡,“知道。在第四重时,全都知道了。”
尹丛云道:“行,我现在不杀你,出去再算账。”
说完,便扔了那把断刀。
舟夜书紧绷的心神总算松懈些许,连忙朝游芳树问道:“这位仙长,可曾见到我门功法?”
游芳树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自己仙长,脸庞扭曲地抽动了几下,才道:“《淮阴心经》是吧?从未放在第五重过,不过是棋宗诱骗你进入此地的谎言罢了。这功法一直存放在核心区域,也就是现在的第七重,季森铭所在之处,只等你这淮安门人自投罗网。届时,季森铭可以操纵你的心神,抑或是你的躯体,强行催动功法,让这座碎金坟真正苏醒过来,完成仪式。”
“……”
游芳树三个黑窟窿的脸都显出一丝同情,“你要么现在空手而归,要么,带着功法死在第七重,你不会有第三种选择。”
舟夜书喃喃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他即便找到功法,也不能活着将功法带回淮安,这才是余长老叫他快走的原因……
可是空手而归不如叫他现在就去死……
另一侧畅游美好未来的桑朵终于回过神,慌忙跑过来——被二分阴阳挡住了。
她拍着结界让尹丛云放她过去,尹丛云却反而朝她走进,堵在二分阴阳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桑朵后知后觉现在的尹丛云有点儿吓人——整个人锋利得像一把刀,见谁都砍。
她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你刚刚在干嘛……”
尹丛云森然一笑,“看不出来?我在准备杀人呢。”
“……什什什么?”
“你不是说同偕蛊不够分么?杀了舟夜书不就够了?放心,我经验丰富,下手很准,绝不会给他留下任何生机。”
“……”桑朵愕然,到底是小孩儿,哪怕从小与尸鬼虫孑为伍,手上还是干净的,只会嘴上过过瘾。
她有些磕巴地说道:“……我骗哥哥的,我其实有多的,有很多,哥哥别杀人。”
“这样啊,好吧,哥哥听你的,不杀人。”
尹丛云那个吓人的劲儿瞬间消失了,桑朵揉揉眼,不确定地看了尹丛云好久,直到尹丛云解除二分阴阳,看见舟夜书还好好趴在地上,才放下心。
她歪头去看突然冒出来的树人,“这树桩子又是谁?!好臭!”
“游芳树咯。”
桑朵瞪着眼睛观察眼前的树桩子,“你就是游芳树?怎么一身尸臭?!你天天吃尸体啊你?”
游芳树根本不想搭理桑朵,只对尹丛云道:“你想好了么?要怎么做?没有时间了。”
尹丛云咧嘴一笑,一把揽过桑朵,往游芳树面前推,“喏,这是我妹妹桑朵,师从灵犀教,她有同偕蛊,能让我们‘合二为一’。”
桑朵对尸臭极为敏感,这一靠近游芳树差点儿被臭昏过去,晕乎乎地跟着尹丛云说道:“是的,桑朵大人有同偕蛊,我们都可以合二为一,谁都可以合二为一。”
“灵犀教……”
游芳树黑黢黢地眼洞盯着桑朵,不知道在想什么,桑朵一脸莫名,干脆也盯回去。
半晌,游芳树先别开眼,道:“既如此,便一起来吧。”
尹丛云心头暗暗松了口气,他回头去看燕漓,发现燕漓也一直在看他,视线相撞,尹丛云不免得瑟,冲着燕漓比划口型——师哥,我搞定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燕漓弯了弯唇角,无声地夸赞他——真厉害。
尹丛云感觉自己心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