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鬼仙洞府。

神仙洞府往往分为几种，若是开天辟地之时便有的神仙，洞府自然在天庭福地之中。

若是凡人飞升，前往天帝殿前报道后，便可在人间自寻方外之地，建造洞府。

鬼仙的洞府就更为特殊一些，作为鬼怪之神，鬼仙衡无君以一己之力召集世间散落的鬼魂，建造了这座鬼域。

世间鬼怪，大凡有所遗恨。指缝里漏下一点小恩小惠，便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

至于为什么选择鬼怪作为信众，原因自然也很简单。

三五凡人聚作一处交流起来，若是其中有一个声称自己所信奉的那一位神仙名号曰“鬼仙”，想必大概是会收获周围人疑虑重重的眼神，在心底里敬而远之——“鬼仙”这种神不神、鬼不鬼的称号，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货。

鬼仙衡无君此刻正在自己的洞府之中发怒。

第三十个了。

整整三十个异世界魂魄，竟然没有一个能撑过一天！

不是在一开始就因暴露身份而被侠道密探杀死，就是遇上低等魔物而被撕咬而死。

甚至其中有一个，在发现自己手握系统赋予的力量后，开始在乡里调戏民女，烧杀掠夺，着实上不得台面，被衡无君投入畜生道投胎转世去了。

尽是些蠢货，废物！

衡无君负手在大殿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大殿中央的矮几上，一支银色琉璃盏中流窜着一缕纯白色似烟似雾的流体，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漂浮。

片刻，衡无君将目光落到那支银色琉璃盏上。

那个胆大包天的纪灵，不过是被他选中的异世界幽魂，本该为他所驱使，将为他报仇视作使命，可她竟胆敢顶撞自己，甚至想与自己谈条件。

如此不听话的傀儡，衡无君只得将她的魂魄回收。

可笑，可笑！

这鬼域裂缝本就是他自己制造的，为的就是令恶鬼游荡人间，收割檀境中人的魂魄，增加信众。

侠道虽为了赢得天下赞誉，制造灭神灯填补裂缝，但侠道首领以全檀境之人性命为祭的手段，却恰好无形之中与衡无君的目的不谋而合。

有了侠道的“助力”，衡无君已经在盘算着扩建鬼域之事，可纪灵竟劝说自己制止侠道制造“灭神灯”？

衡无君气得牙痒，恨不得立刻将这以下犯上的纪灵的魂魄当场碾碎。

一枚棋子而已，他若想要，可以寻来无数听话的棋子，比纪灵更聪明，更能打，更好用！

——一个月前的衡无君曾是这样笃信的。

但是鬼使神差地，衡无君没有那么做。

说不出什么特别的缘由，或许只是……

因为身居高位，所以太久没有人对他如此放肆过，鬼域中人人俱有自己的罪、债、冤、孽，被纪灵那么气了一遭，竟逼出衡无君身上许久未有的活人气。

——尽管被气道在殿中破口大骂了一通，但他却感到一丝久躺之后舒筋活络的畅意。

于是他将纪灵关在琉璃盏中，并下定决心，一旦寻到的新“宿主”比纪灵更有用，衡无君便会立即让她灰飞烟灭。

一个月的时间，验证了他很难找到比纪灵更聪明的“宿主”。

承认了这一点，衡无君反然感受到一股从心底里油然而生的轻松。

他姿态闲散一拂袖，揭开琉璃盏的顶盖。

那缕被关在这半寸见方的空间中一个月的幽魂显然早已憋坏，迅速自盏中飞窜而出，溜出了殿门中央不知何时早已悄然打开的罅缝。

-

意识回笼的时候，纪灵觉得周身都被笼罩在温暖的被褥里，唯有手腕又沉又凉。

顺着手腕往上听，是一道熟悉的声线。

“纪灵，你千万不要死……你醒来啊，若你醒来，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道哽咽嘶哑的声音，不是第一次在她昏迷的时候将她唤醒了。

“啧，这话听着多晦气，”纪灵用手肘撑着床，支起上半身，“苏宴，你盼我点好。”

听到纪灵开口，苏宴在泪眼婆娑中猛然抬起头。

他不可置信地向前弹身，直直装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黄天菩萨……

苏宴呼吸一滞，一把将纪灵死死拥入怀中。

纪灵昏迷了整整一个月。怎么用药、怎么召魂，也没有转醒，换了几十个医师，口径出奇统一——魂都散了，等死吧。

确凿无疑的死亡宣判。

煎熬到此时，苏宴几乎不敢抱期望，但也抵死不愿接受医师的诊断。接着，她醒了。

狂喜的情绪到来时，他几乎不知该作何表情，流泪、大笑，都不熟练，到片刻后被纪灵扶着手臂推开的时候，苏宴脸上的表情最终拧成了茫然。

光是看到苏宴的反应，纪灵就能猜想到他在想些什么。

她握住苏宴的手，助他定神。

不得不说，死里逃生从鬼仙手中活过来，一睁眼身边能有人相伴，这感觉还不错。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