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头心头一跳,向屋中看了看,没听到什么动静才轻声问道:“这就得看这人都梦到了什么,有人不能一概而论。”他又仔细盯着裴衍之看了看,见他身上没有什么伤痕心才放下一半儿。
裴衍之挑了挑眉,并不满意李老头这种含混不清的回答。况且李太医在府中日久,专门负责为府里的人调养身体,想必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点内情的。
裴衍之本想再试探几句,转念也没什么必要,便直言问道:“实不相瞒,是王爷昨晚做了噩梦,也不知梦到什么,他情绪失控,甚至还死死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李老头心里咯噔一下,想来是柳郎君刺进王爷胸口的那一刀勾起了他的旧事,才会有做这种梦。他叹了口气,面上一片忧色,心道:看来今日得为王爷的药中放几味安神的药了。
裴衍之想了片刻,道:“李太医可知王爷这种情况是何时开始的?”
李老头戒备地眯了眯眼睛:“小王君问这个做什么?王爷不过是被人刺杀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事。”
“李太医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会害王爷不成?”
李老头心虚地别过眼,不敢看他。昨晚回到住处,陈管家把王爷和这位小王君的事情跟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听完又便开始后怕。按老陈的话来说,这位小王君想必跟那位柳郎君性情差不多。读书人嘛,难免会清高刚烈一点,也没什么稀奇。
再者就是他们都是被断了前程入的府,有柳郎君的前车之鉴,这位小王君未必不会再步他的后尘。他昨日看到一个久病之人,还是王爷的新娶的王君,一时鲁莽便失了分寸。若是……他越琢磨越心下难安,于是他一大早把孙儿叫醒,让他陪他自己演出戏试试他,谁知还没进门就被那个小崽子给搞砸了。
裴衍之看他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心下了然:“李太医放心,我裴衍之乃是贪生怕死之徒,又无子嗣傍身,毒害王爷岂不是自寻死路?府中若说谁更想王爷能长命百岁,我裴衍之必然是其中之一。”
好巧不巧,裴衍之这话被房中刚刚醒来的谢明璋听得一清二楚。他挣扎着起身下榻,远远看着晨光中正与李老头谈话的裴衍之,心底缓缓生起一股暖流,让他近日的焦躁与担忧也被冲淡了许多。
那句“若说谁更想王爷能长命百岁,我裴衍之必然是其中之一”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虽说是个风流纨绔,碍于他的爵位,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都会说些场面话,这么多年他听到的情话自然也是数不胜数,那些却都没有这一句让他深为触动。
恰在此时一张糖纸从他的衣袖中滑落,上面还沾了点已经化了的糖汁,谢明璋艰难地俯身将它拾起,看着裴衍之的眼神也温软了不少。
本以为他和裴衍之天差地别,永远也不会有共同之处,却没想到他们都是贪生怕死的小人,如此说来也算是殊途同归了。他且喜且忧,坐在镜子前苦恼地看着脖子上的青紫痕迹,也不知昨晚的事有没有吓到裴衍之。而且他资质愚钝,就连父母至亲都不怎么待见……
“王爷,您怎么起来了?”谢明璋正想得出神之际被李老头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深吸了几口气便又恢复了往常的倨傲:“本王伤的是胸口又不是腿,怎么就不能起来走动走动?”
这话倒也是实话,这几日之所以一直躺在榻上,除了伤口尚未愈合之外他也懒得走动,更不想管府里那一堆烦心事。
“……”
李老头服侍他数年,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秉性,也没再说什么省得触了他霉头。
谢明璋见只有他一人,往外探了探身子,却也没看到裴衍之的身影:“裴衍之呢,他去哪里了?”
“小王君去我那里取书了,说是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省的终日无所事事蹉跎了光阴。”谢明璋只当没听出这话里的冷嘲热讽,他心里一直压着一桩事,让他极为不安:“方才你们在外头都说了什么。”
李老头正色道:“小王君问我,王爷为何会梦中自残,还问您是这情况是何时开始的。”
谢明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恍惚道:“那你是怎么回他的?”
“属下说是柳郎君之举让您产生了阴影,旁的一概没说。”谢明璋听完苦笑一声:“裴衍之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又岂会信你这种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