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收拾药箱的李东阳闻言手一抖,差点将刚收拾齐整的金针又散落一地。他想反驳王爷说他的那句“腿脚不好”,抬头就看到王爷警告的眼神,硬生生将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作出一副为难样:“是啊,小王君,眼看这天儿越来越凉,每日施针的时间又长,若是每日一来一回,难免过了寒气。不如就在此住下,这样每日施针也方便。”
裴衍之此时才察觉不对,他嘴角抽了抽,看着谢明璋脸上玩味的笑意,他手握成拳本想发作,又想到李太医先前告诫他的话,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道:“既然王爷如此说,那裴衍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又撑着身子平躺下来,闭上眼索性眼不见为净,听着谢明璋将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是眼下裴衍之气力未复,没什么心情与他掰扯,有什么事情还是等明日恢复些元气再说吧。
“王爷,若是没什么事的话,那属下就先行告辞了。”李东阳说完,谢明璋心情不错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可没走出去几步又去而复返,躬身道:“王爷,老头子腿脚不利索,这药箱也挺沉的,就先放这里了。”说完把药箱放在桌上便一步并作几步退了出去,只给谢明璋留下一个残影。
也不知李东阳用的什么法子,明明醒来没多久,裴衍之还是觉得神思混沌、全身无力,甚至连撑开眼皮都极为费力,故而他躺下没多久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他朦朦胧胧醒来时,只觉得屋子里有人在耳边说话。他看着陌生的屋子,才想起来这里不是他常住的春熙堂,而是先前柳安荣住过的院子。
他戒备地将屋子扫视一圈,屋中仅剩的一盏烛火也将要燃尽,静悄悄的连个守夜的下人也没有。他听到旁边传来动静,往床榻里面看了一下,只见谢明璋出了一身冷汗,口中含含糊糊在说些胡话,这情形不用想也知道是做了噩梦。
“王爷,王爷。”裴衍之想把他唤醒,谁知任凭他怎么叫也没能将谢明璋从噩梦中拉出来。
“不要杀我,母妃,放开我!”裴衍之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尚且挣扎在噩梦中的谢明璋,那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耳边炸开,久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他缓了许久才消化完谢明璋那句梦话,却见谢明璋一手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脖颈,脸涨得通红,他力气极大,另一只手眼看着就挣开绷带,想要双手齐上。嘴里说着“不要杀我”,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裴衍之眼疾手快地将他另一只手压下去,又凑近了些,连声唤他。谢明璋蹭的一下突然坐起来,双眼无神地瞪着他,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喃喃道:“不要杀我!”
“王爷?”裴衍之见他神色恍惚,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嘴里只顾自地重复着那些梦话,脖子处还有青青紫紫的印子,人虽醒了神思却仍困在梦里。
“嘶——”伤口裂开的痛感终于使得谢明璋理智回笼,入眼的却是满脸担忧的裴衍之,这让谢明璋一时也分不清哪边是梦了。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就连声音也透着虚弱:“把你吵醒了,对不住。”
“王爷方才可是梦到了什么?”裴衍之心中后怕,若不是因为受了伤导致他一只手行动不便,只怕这会儿谢明璋早就被他自己掐断了气。
“我梦到……”他紧紧攥着被子,几次都欲言又止,疲惫地靠在软枕上,许久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忘了”。
“当真?”裴衍之自是不信,他也曾听人说过陷入梦魇里的人有些醒来会把梦里的事情都忘了,只是谢明璋现下的情形加上他脖子上的青紫斑驳,哪里像是忘了的?只是谢明璋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他也不好再问。
裴衍之越想越觉得其中透着古怪,难道说谢明璋身有隐疾?
只是容不得他思虑许多,谢明璋裂开的伤口,没多久就在中衣上晕开一片血色,他起身下榻,取来李太医留下的药箱,好在里面金疮药和绷带这些东西都备着,能勉强应应急。
好在这几天伤口养得不错,即便伤口裂开也没先前那么吓人,谢明璋看着给自己包扎上药的裴衍之动作老道,不禁心中疑惑:“没想到你还会这些,谁教你的?”
裴衍之熟练地将绷带打了一个结,轻声道:“幼时家中清贫,我这副身子又得日日吃药,没钱付给药铺老板的时候就会到那里去做帮工,一来二去就偷了点师……”
他的声音舒缓轻柔,在烛火的映衬下,整个人也柔和下来。他分明讲的是少时困窘,此时却像一湾清泉抚平了谢明璋梦魇之后的惊惶和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