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叛大军从阿金蒂斯堡启程，按照原定的行军计划，前锋部队此刻应该抵达萨瓦纳镇外围的封锁线。

然而现实是行军速度慢得令人费解。

谢斯塔格统帅的军令一条接一条地从主帐传出：昨日理由是“南风需要适应新马鞍”，今日理由变成了“据报前方山路有野猪群出没，需等待猎队清剿完毕”。

但无人敢质疑统帅的决定。

莉克丝坐在马车里，手中卷开了萨瓦纳镇线人用信鸽传来的汇报。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随时可能再下一场雨。

这种天气对行军不利，对她来说却是天赐的借口。

她看向手中的报告：红龙于昨夜离开要塞，并未归来。

“艾西露……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莉克丝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那个名字。

以她对那位前战争部秘书的了解，绝不可能犯下“平白无故让最强战力脱离防线”这种低级错误。

红龙的离开必然有明确目的，但她手头的情报还不足以拼出完整的逻辑链。

霍格尼戈也没有按照约定时间抵达。

按照盖斯利发来的最后一份作战指令，黑龙苏醒后将在今日下午与平叛军完成会合，随后发动总攻。

但现在天色渐晚，黑龙也迟迟未到，天空中连一声龙啸都没听到。

没有黑龙的掩护，大军能否直接攻入地方据点？这个问题莉克丝已经和军官们争执很久。

莉克丝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拖延行军速度，好给艾西露更多的准备时间。

而她前几日放飞的信鸽，想必早已抵达萨瓦纳镇长的住处，带去了她为战争传递的消息。

“法比希参谋，把这个情报也汇总下。”莉克丝将手中的报告扔到了面前矮几上。

在矮几一侧，新任的随军地理战术参谋正襟危坐，手里握着钢笔，正在逐条核对今日的补给清单。

法比希·阿金蒂斯-梅里安，总督的次子，他生得端正，继承了阿金蒂斯家族标志性的金发和挺直的鼻梁，下巴的线条却比父兄柔和得多，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青涩。

莉克丝委任他担任地理战术参谋，还给了他进入统帅马车的权限，让他协助处理战报和后勤调度。

莉克丝当然不是在赏识他。

她只是在那个尴尬的夜晚之后，做出了最体面的安排。

那是平叛军即将从阿金蒂斯堡拔营的前一夜。

玫露庄园的花园里正在举办送别晚宴，乐师班子把同一支圆舞曲翻来覆去地演奏，总督夫人拉着莉克丝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南方的气候有多么适合养蚕。

莉克丝借口头晕离开了宴席，沿着玫瑰凉廊往回走，穿过一片尚未到花期的紫藤架，在凉廊尽头的凹室里撞见了他们。

谢斯塔格背靠着石柱，军装外套不知扔到哪里去了，衬衫领口敞着，手指插在法比希浅金色的发丝间。

年轻的阿金蒂斯-梅里安少爷被他圈在臂弯里，领结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的表情杂糅着惊惶与迷醉。

当他们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时，法比希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白。

“凡登夫人。”他几乎是弹开的，后背撞上石柱，领结彻底散了，垂在胸前像条绞索，

“夫人，我、我……这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我只是在和统帅阁下探讨南方的地形……求求您千万不要告诉我父亲。”

他语无伦次的道歉大概囊括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罪名：冒犯凡登家的尊严、玷污帝国继承人的名誉、辜负总督府的期望、对不起夫人的信任。

他说到“对不起夫人”时声音已经开始发抖，膝盖微微弯曲，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跪下。

莉克丝看向的是谢斯塔格，谢斯塔格咧起嘴角，竖起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大概是在等着看这位完美的伊万德之女，在面对丈夫和别人厮混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把领结系好。”莉克丝低头看向了法比希，“如果被仆人们看到，对总督府的名声不好。”

法比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反应过来。

“还有，”莉克丝侧过身，指了指紫藤架后方通往马厩的小径，“那边更隐蔽，别让人发现了。”

谢斯塔格脸上恶劣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莉克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憋屈得脸色发青。

次日清晨，莉克丝以“欣赏法比希在军事地理方面的才能”为由，向总督府提出将这位次子聘为随军地理战术参谋。

总督夫人喜出望外，连声说这是凡登家对阿金蒂斯-梅里安家族的抬举。

总督不敢违逆凡登夫人的意思，当天下午便把儿子的行李打包送上了马车。

从那以后，法比希便和他们同乘一辆马车。

她只是需要确保这件事不会在决战前夕引爆任何丑闻。

如果让盖斯利知道谢斯塔格在行军途中又和总督儿子搅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也可以顺便让谢斯塔格欠她一个人情。

“热死人了，这南方的春天怎么比北境的夏天还闷。”

坐在莉克丝对面的谢斯塔格终于睡醒了，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歪倒在软垫里。

他今天脱掉了军礼服，衣领被他大敞开，脖子上隐约可见几道还没消退的痕迹。

谢斯塔格抄起身边小桌上的空酒杯就朝法比希嚷嚷：“酒呢？快点给我倒满！”

法比希浑身一激灵，立刻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的醒酒器。

马车刚好颠簸了一下，他差点把酒液倒在谢斯塔格的裤子上。

“十、十分抱歉！统帅大人！我马上为您斟酒！”

谢斯塔格却恶作剧般，用靴尖绊了下法比希的小腿，害得他向前栽倒在谢斯塔格身上。

“怎么了？腿软到站都站不稳了？夫人真是不懂得怜惜，昨晚那么累，今天还让他给你干苦力。”

谢斯塔格哈哈大笑，视线却投向莉克丝。

莉克丝对她面前上演的戏码没什么兴趣，她拿过整理好的补给汇总。

法比希确实写得一手好报告，比谢斯塔格喝醉酒的字迹要工整得多。

至少比起谢斯塔格时不时给她添乱，法比希能帮她分担走一部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