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龙的轮廓在空气中扭曲变形，化为三道纠缠的光弧，突破了纯白的云顶。

臭氧与冰晶被龙的鳞片搅碎，在他们身后拖出绵延的冷凝尾迹。

下方的大地彻底隐没于云海之下，云层在视野中缓缓弯曲，勾勒出这颗星球沉默的弧度。

稀薄的空气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伊卡洛原本洁白无瑕的鳞片上，此刻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那是它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离开鼻腔的瞬间就凝结成了冰雾，随后又反扑在它的脸颊上。

它身下的红龙更加吃力。

伏尔冈的左翼被霍格尼戈的尾棘撕开了长长的伤口，血珠从裂口中涌出，在零下的严寒中瞬间凝结成鲜红的冰晶，从高空簌簌洒落，如同为这通往群星的路铺上了条绯红的地毯。

在它们身下不远处，狂怒的黑色风暴追逐红毯而上。

霍格尼戈身躯上的黑火正在缓慢熄灭。

覆盖在背部棘刺上的岩浆失去了流体的光泽，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成灰黑色的岩壳。

那对腐烂的翼膜边缘不断有碎石剥落，坠入云层，拖着长长的黑烟尾迹，如同燃烧的舰船在沉没前向深渊抛下的遗骸。

“往上……飞不动了……”伊卡洛的翅膀扇动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它的声音在接近真空的区域中听起来很遥远，“本大爷觉得……肺要炸开了……”

伏尔冈拼命鼓动胸腔，用干涩的嗓子吼道，“再往上，到最冷的地方。”

空气的密度还在持续下降，温度也在迅速进入极寒。

伏尔冈胸膛里的火焰已被压到最低，只剩下鳞片缝隙间偶尔明灭的暗红色光晕。

伊卡洛大张着嘴巴，翅膀颤抖的频率越来越高。

但谁也没有回头。

白昼的苍穹褪去了最后一抹蔚蓝，从深蓝到靛紫，最终沉入近乎墨色的深空。

太阳变成了一颗悬挂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惨白光球，将毫无温度的光芒泼洒在它们的鳞甲上。

它们的头顶，浩瀚无垠的星辰从黑暗中浮现，以永恒的姿态凝视着这三头闯入诸神领域的远古之龙。

它们抵达了大气最寒冷的区域，只有诸神与龙族可以踏足的禁区。

两条龙都在忍受恶劣环境的双重折磨，但它们仍在攀升。

云层与山川早已被抛到遥远的脚下，头顶只有漫无边际的星空笼罩一切。

霍格尼戈终于追到了这个高度。

它张开长满獠牙的巨口，想要对上方的仇敌喷吐出毁灭的龙息，但空旷的大气根本无法提供助燃物。

黑龙口中仅仅冒出团黑色的哑烟，它全身最后一簇火光，在星空的注视下，彻底熄灭了。

就在这一刻，紧追不舍的霍格尼戈停下了追击。

它昂起头颅，双翼在极寒中迟缓地张开，试图用这双腐坏的黑翼去感受那刺入骨髓的冰冷。

那双被疯狂与仇恨吞噬了几千年的瞳孔，在失去火焰的遮蔽后，第一次倒映出了头顶的画面。

“群星……”

霍格尼戈的呓语在无人的深空回荡，就如那来自太古的回声。

红龙看着下方的黑龙，看着它那熄灭的火焰，看着它眼底稍纵即逝的清明。

伏尔冈艰难地稳住双翼，顺着黑龙呆滞的目光望向那片星空。

那里的星辰排列方式与这片大陆完全不同，那是只有龙族才能辨认的星座。

在那些黯淡星群环绕的正中央，一抹蓝白的亮点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龙的家乡，是它们从宇宙深空被神明降服前，曾在恒星边缘遨游的故乡。

它的记忆被拖回了数千年前，在诸神混战的最后一次龙族聚会上，霍格尼戈曾昂首站在顶端，对聚集的群龙宣告：龙不应侍奉任何神明，它们才是天空的真正主宰。

那是龙族最后一次试图反抗的号角，哈坎特卡因此震怒，将它打入熔岩深渊，让它承受永无休止的灼烧。

而伏尔冈呢？它选择了臣服，选择了背叛。

“首领，你还记得吗？”

伏尔冈强忍着胸中翻涌的痛楚，收拢翅膀，急速俯冲向还在迟疑的霍格尼戈。

“砰”的一声闷响，在几乎没有声音传播的世界里，两具远古的□□撞在了一起。

伏尔冈没有张开嘴撕咬，它用两只前爪抠住了霍格尼戈的肩膀，将庞大的身躯压了上去。

红龙用力将角顶在黑龙的下巴上，迫使霍格尼戈将头颅抬起，让它能够更清晰地仰望那片群星。

“那里，是我们来的地方……是龙族在诸神降临之前，自由翱翔的地方。”

伏尔冈的声音通过接触艰难传递着，它的鳞片在用力，龙角也在用力，但更用力的是它眼底那团被数千年愧疚点燃的光，

“首领……你是对的。”

在高高的龙族头顶，只有星辰见证了接下来的话语。

“我，伏尔冈，哈坎特卡的仆从，诸神的猎犬，背叛了你，背叛了所有的龙……”

它的呼吸沉重，但比高空环境更使它难以启齿的，是这份积压了几千年的耻辱，

“我不配与你继续战斗。你说得对，龙不应侍奉任何神明。”

霍格尼戈没有撕咬它，那对褪去火焰的赤金之瞳里，翻涌的狂怒竟在缓慢消退。

黑龙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动了一下头颅，将视线从星空收回，落在了一旁正在强撑的伊卡洛身上。

伊卡洛正拼命稳住自己几乎冻僵的翅膀，旧伤令它很难在这个高度保持优雅的姿态。

但看到霍格尼戈看向自己，它还是下意识昂起了头，保持着这具小巧身体所能展现的最强尊严。

“伊卡洛……伊卡洛的后裔……”

黑龙的姿态宛如一位终于走到长路尽头的长者，“是你的后代……还是和我记忆中一样洁白……一样嚣张……”

伊卡洛立刻挺起了胸膛，“本大爷是不输给任何龙的天空霸主。”

在黑龙的注视下，伊卡洛垂下了头，露出了属于晚辈的拘谨，“老……你也很不错。能飞到这个高度，本大爷承认你的力量。而且绿树皮说过，最强的龙就是黑龙首领。”

霍格尼戈重新将目光转回了伏尔冈的脸上，这一次，浑浊瞳孔中只留下了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