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伸长了手想要去够，距离差得太远，如果要捡回来，他必须把自己暴露在空旷地带。

两只成年狮鹫兽在空中交汇，它们发出了短促的交流声，确认了幼崽的安全后，两双锐利的鹰眼，同时锁定了矮树林里微不足道的猎物。

完美的狩猎配合开始了。

第一只狮鹫兽压低了高度，它贴着树冠高速掠过，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将树冠的顶端削去大半。

狂暴的气流犹如刀子一般灌进树林，逼得卡尔只能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它在驱赶他，逼他离开树林的掩护。

第二只狮鹫兽落在了矮树林外缘，爪子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它收起翅膀，将脑袋探进矮树林的边缘。

卡尔听到了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那声音比在火刑柱上听柴火燃烧还要让人绝望。

狮鹫兽的巨喙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带着倒刺的舌头，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很快便咬断了挡路的树干，将自己的身躯挤进了树林。

他无处可逃了。

狮鹫兽挤开了最后一排遮挡的树枝，覆盖着暗金色羽毛的鹰首从枝叶间钻出来，距离他的脸不足一步。

卡尔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没有奇迹，一切都在这个不知名的荒山野岭，以最窝囊的方式结束了。

他连捏碎符石求救的机会都失去了。

等了一会，都没有被咬碎的疼痛，巨大的脑袋只是停在了他的脸前。

“呼哧——呼哧——”

沉重的呼吸声在卡尔耳边响起，狮鹫兽竟然把鼻子凑到了他的胸口，用力嗅了几下。

狮鹫兽的鼻息喷在他的衣襟上，温热而潮湿，带着某种他记忆深处熟悉的气息。

卡尔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刚刚还暴怒着推倒树木的狮鹫兽，忽然停止了嗅闻。

它那原本竖起的颈部羽毛瞬间服帖了下去，身体向后退了半步，前爪弯曲，整个头颅顺服地低垂了下来。

这分明是……跪伏的姿态。

卡尔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巨兽，他的记忆中有过这个景象。

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了这头狮鹫兽羽毛上的细节。

在它脖颈的侧面，有着几道羽毛稀疏的旧痕，是因为曾被锁链扣住，留下了无法长出新羽的疤痕。

而它头顶那撮略显杂乱的金色冠羽，曾被某个自以为是的圣廷饲养员，为了美观修剪成了奇怪的形状。

在兽栏里痛苦化脓的伤口，还有那个夜晚，他跪在它身边，荒愚之神借他的双手治愈了它的翅膀。

“圣光之翼。”卡尔轻轻喊了出来。

圣光之翼伸过头颅，用鸟喙顶端最柔软的部分轻轻碰了碰卡尔的肩膀，动作很小心，大概还记得这个人类的身躯比它脆弱得多。

卡尔将目光投向空中还在盘旋的第一只狮鹫兽。

那只体型稍小，羽色偏浅灰黄，飞行的姿态更加凌厉，是辉耀之爪，圣光之翼的配偶。

它们被放飞后，竟然一路向南，飞越了千山万水，在这个远离人类纷扰的孤崖上筑了巢，还诞下了一只幼崽。

天空中的辉耀之爪见伴侣迟迟没有发动致命一击，有些焦躁地长啸一声，收拢双翼，作势就要向卡尔俯冲下来。

圣光之翼抬起头，附满羽毛的翅膀瞬间张开，将卡尔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下。

它仰起脖子，对着俯冲下来的伴侣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吼叫。

辉耀之爪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刹住了，它困惑地拍打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半圈。

但在伴侣的威慑下，它最终还是收起了利爪，降落在了不远处的空地上，烦躁地梳理着羽毛，目光依然警惕地盯着这边。

卡尔看着圣光之翼低垂的头颅，看着它眼中那层尚未褪去的白光。

它确实被下达了自由的命令，它只是在遵循命令生活、筑巢和繁衍。

但它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

荒愚之神没有解除控制，祂只是让它“飞走了”，祂的祝福没有被收回。

圣光之翼还被那层白光包裹着，将他视为值得服从的存在。

他可以命令它，把它小小的幼崽遗弃在这座悬崖上，带着他安安稳稳地重新飞回泡芙甜堡。

卡尔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的脑海里，无数个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被盖斯利像棋子一样摆弄，被荒愚之神像玩具一样嘲弄，现在又被多米恩像扔袋土豆一样，扔在了这座孤崖上。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易碎品，是个随时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多米恩甚至都不屑于带他去见识真正的战场。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替他做着决定。

他被强行带出来参战，又被半路丢下，现在，是他主动决定要不要参与战场的时候了。

卡尔将右手放在了圣光之翼的面颊上，羽毛的触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温热、干燥、带着荒野的风尘。

巨兽温驯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发出顺从的鸣叫。

卡尔轻触着羽毛，“我很抱歉……你眼里的枷锁是我带来的，这是我欠你的。”

卡尔撑着树干站起身，受伤的脚踝让他歪了歪，但他稳住了。

“现在，拜托你。”卡尔抱住狮鹫兽的头颅，将额头抵在了它的眉心位置，“请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