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是璇玑门的唯一继承人。
他也有母亲。
有一群会同他玩闹的师兄弟,有疼爱他的师叔伯,还有一个会偷偷给他塞银子的外公。
那个外公,叫殷天笑。
他本来,也有一个家。
他陪她练武,为她出头,在她只知道治病救人的世界里硬生生推开了一扇窗。
可轮到她时——
她连他的命都没能留住。
她可能知道他的家是怎么被毁的了,可她又能做些什么?
闪电划破云层,慕容翎脸上染上一层惨白。
细雨淅淅沥沥而下,路人步履匆匆,竞相小跑。
她依旧慢慢走着,神情有些恍惚,“啪”的一下,撞到一堵柔软的墙。
慕容翎一怔,抬眼望去。
先看到的是那人怀里的花。一束新鲜的白色小花,跟上次一样。
然后才看到她的模样——没有戴斗笠,螺髻高高挽起,上身着雪色圆领对襟衫,肩披杏色薄纱披帛,下身着石榴红间色裙。
女人的目光明明落在她身上,眸中却如忘川之水,平静空无,唯眼角一点泪痣,叫人错觉她也有情绪。
只独身立于雨中,仿佛割裂了尘世,远在另一个世界。
慕容翎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是你,感谢你上次为我指路。”
她将手中点心包裹递过一个,“这是谢礼。”
女子眉心微皱,没动。
慕容翎有些尴尬,回想起赵瑾瑜的样子,有样学样,把点心硬塞进女子怀里,“只是些点心,姐姐可以尝尝。”
女子下意识接住包裹。纸包尚有余温,烘焙的香气随着湿润的风散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慕容翎。
慕容翎被她看得有些莫名。
那双眼睛依旧净寂,像是什么都没有。可不知为何,慕容翎忽然觉得——
对方看的并不是她。
而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女子的视线微微一顿,“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又止住。
下一瞬,两人目光相接。
慕容翎脑中轰然一响。
雨声消失了。
街上的脚步声消失了。
怀中的食盒、湿透的衣袖、眼前的人群……顷刻远去。
黑暗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再亮起来时——
梧桐叶正在风里摇。
院外的青铜铃铛叮铃作响。
她看见另一个“她”站在眼前,被殷九辰拉着坐下,他们坐在院里的小石椅上。“她”似乎在与他争执,他却笑嘻嘻的把“她”的手按在石桌上,不让“她”离开。
她心头一阵酸楚,忍不住缓缓走上前去看他。
也听见了他们的交谈。
“有什么话晚上再说,求医者还在外面等——”
“你已经两天没睡了。”
“病人生死当前……”
“不还有其他医者吗?”
“所有人都在接诊。”
“还有个闲着的。”
“你是说……灵儿?可谷里人——”
“谷里人觉得她只会用稀奇古怪的毒害人?倒也没错。但若你让她救人,她总要救的。”
“她、她不喜医术,虽我教了……但只怕比二妹还略逊色些。”
“你这三妹,要把人治好是不如你,想让人不死……你不如她。”
“嘭”的一声,春风院的门被踹开,一个紫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外。
慕容灵推开那求医者走进来,冷笑,“好你个殷九辰,竟算计到了我头上。”
殷九辰却笑得慵懒,“你想让你阿姐继续熬第三个大夜?”
慕容灵冷哼,转头望“她”,“阿姐,你先去睡,人我看着,死不了。至于怎么活蹦乱跳……”眼角余光扫过担架上奄奄一息的病患,翻了个白眼,“等你睡醒了再处理。”
慕容翎看着慕容灵和殷九辰把“她”押进寝房,盯着“她”睡觉,又看着慕容灵翻着白眼给殷九辰下泻药,哼哼唧唧去处理病患。
殷九辰轻轻给“她”盖好棉被,将被子与床铺间的缝隙按得紧紧地,一丝冷风都吹不进。
她听见他轻笑说,“午安。”
暖意从心中生起,鼻腔却泛酸。
只是她当年、当年为何觉得这些都是寻常?
甚至还嫌他不分轻重。
那天,他替她掖好被角,对她说了声午安。
她连一句——
“午安”
都没有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