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彻底放下心,格外愉悦地大笑起来。他笑得夸张且做作,前仰后合,几乎完全无法抑止。直到笑得有些缺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抱歉抱歉,是我失态了。”他用力锤了捶胸口,抬手擦去笑出来的眼泪,随即微微倾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请吧?”
“姑娘,不可!”承钊和卑弦见她当真要走,顿时惊怒交加,寸步不让地挡在她面前。
承钊肩头的刀伤还在往外汩汩冒血,可依旧紧握着长刀,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出青白。卑弦的脸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周身寒气翻涌,一双眼睛死死地锁着陆仁,随时准备再次挥刀死战。
温祈无奈叹气:“不必如此。”
“我不是奔着送死去的。”
“若是你们还愿意信我,就别阻拦。然后不要回京,也不要告诉侯爷。趁这个时间,去帮我做一件事。”
她的语气认真且慎重,承钊和卑弦迟疑了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往旁边让开。
陆仁倒也不担心温祈会反悔,乐呵呵地独自走在前面。随着他们离开,除了几个留下收拾残局的黑衣人外,其他人又重新悄无声息地隐匿在黑暗里,就像是从未出现过那样。
*
事已至此,温祈反倒是彻底冷静下来了。细细想来,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皇帝确实有可能临时变卦,但没理由突然变得这么彻底,更没必要派出陆仁,这么大费周章地来一场劫杀。
此番行事,不像是真要取她性命,倒更像是要借这场袭杀,让她暂时脱离侯府的视线。
而当她看到气息尚存的店小二和掌柜时,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陆大人演戏的本事着实高明。就是可惜,平白折损了这么多死士,手笔不小。”
“毕竟死士最大的价值,就是在该死的时候赶紧去死。”陆仁并不意外她能猜到这些,笑吟吟地拢起双手,“况且这群天敕圣宗的余孽,还能有机会充当阿愿姑娘的试金石,也算死得不亏,对吧?”
“看来皇帝这次出手也很大方。”温祈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这回不同,这不一样。”陆仁连忙辩驳,“这是我的最后一桩差事,只要办妥,便能去江南,做个平平无奇的富家翁了。”
“不怕侯爷事后找你算账?”
陆仁赧然:“怕,当然怕。但富贵险中求嘛。”
温祈对此不予置评,也懒得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闲扯。
“直说吧。”她开门见山,“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提及正事,陆仁也收起了调笑的心思,转而正色道:“陛下让我先问两个问题。”
“其一,姑娘究竟为何离京。”
“旧事已了,不想留在故地徒增伤心。这理由还不够吗?”温祈不怎么走心地反问。
“姑娘饶了我吧。”陆仁无奈,“这种托辞,可没办法汇报。”
“那行吧。”温祈叹了口气,颓然道,“其实我没想离京,都是侯爷的意思。”
“那批被查没的赈灾银是假的,铭文太新了,用来掩人耳目可以,但经不起细查。”
“可侯爷说,既然已经结案,一切就该到此为止。他警告我别再深究,甚至不惜把我送出京城,还派承钊和卑弦在旁盯着,就为了让我彻底断掉念想。”
“但我好奇呀。”
“他越不让我查,我就越好奇。”
“我是真心想知道,真正的赈灾银,究竟是落在了什么地方。”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反倒有些释怀地继续道:“说实话,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我也迟早会想办法摆脱他们。你来,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听姑娘的意思,是已有定论?”
“别把话说得这么死,猜测而已。”不过话虽这么说,温祈的语气却十分笃定,“天敕圣宗再手眼通天,也管不了税银熔铸的事宜。”
“可温尚书的案子已经平反了,姑娘。”陆仁提醒。
“平反?”温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颇为嘲弄地冷笑起来,“呵,平反,能让温家冤死之人重新活过来?”
“陆大人,既然要开诚布公地谈,我就干脆挑明了。赈灾银案的罪魁祸首根本就不是天敕圣宗,而是皇帝。”
陆仁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这番话有多么大逆不道,笑容半分未减:“还有第二个问题。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要真相。”温祈盯着陆仁的表情,一字一句道,“皇帝还在高坐明堂,那我就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陪葬。我偏要让天下百姓都看清他的真面目,我要他活着遭万民唾弃,死了也要遗臭万年。”
陆仁却只是轻笑了下:“听起来,似乎与我的目的并不冲突。”
“事实上你猜对了一半,阿愿姑娘。赈灾银案确实是皇帝的手笔,可天敕圣宗也并不全然无辜。在被封为国教后,皇帝交代给他们两件事。”
“长生药。”
“还有,建一座神宫。”
“长生药固然是假的,暂且不论,可神宫却是实实在在地造了出来。”
“造出来,然后被天敕圣宗给鸠占鹊巢了?”温祈丝毫没掩饰语气里的讥讽。
陆仁也显得有些尴尬,挠挠头,撇开这个话题,继续道:“今年年初,陛下让观照打造一尊能承载仙身的神像。”
“可毕竟是赈灾银,不宜大张旗鼓,于是观照将其暗中运离了京城。换句话说,那批银子,如今当真不知所踪了。”
“所以,这才是皇帝真正交办给你的差事吧?”温祈顿时了然。
心思被当场戳穿,陆仁倒也没有半分窘迫,反而赔笑道:“我的妻儿还在皇帝手上,我也别无选择。贸然将你牵扯进来,是我理亏,可思来想去,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不在乎皇帝,我只想要妻儿平安。反正你我都要追查这笔银子的下落,完全可以合作行事,不是吗?”
温祈并未立刻回答。
她直勾勾地审视着陆仁,像是在揣度他刚才说的话里,究竟有几分属实。
静默须臾,她蓦地扬唇笑道:“不错的提议。”
陆仁心中悬着的大石骤然落地,原本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松弛下来,就连语气也轻快了不少:“那么,合作愉快,阿愿姑娘。”
“嗯。”温祈颔首应和,“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