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那道龙卷,血腥气便越浓,楚安只觉得鼻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腥臭,还有无数道怨灵的嚎叫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识海上,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易小芒这时起了身。他目光落在那道通天彻地的龙卷上,眉心拧得极紧。他有太多疑问了,但此刻,他只能把这些全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右手并拢剑指,抵在额前。
衡天尺从他身侧缓缓浮起,随着灵力注入,尺身上的阵纹一层层亮起。
此处黄泉绝煞的怨力,似乎已经达到了某种峰值。即便有观妙仙君的雨蝶灯盏破除幻境,那股侵蚀与破坏的力量依旧不容小觑。
他心中暗自盘算着,手上却已经动了。
指尖掐诀,手臂缓缓划出一道弧线。闻心凤笔随着他的动作从虚空中显现,透明笔杆上那抹黯淡的朱红重新亮起,笔锋凝出一团赤红色的灵光,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
楚安看得真切——此时的易小芒,与方才在五行法阵前那个连落笔都发虚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的手腕沉稳,落笔果断,一笔贯通,阵符在虚空中一气呵成。阵符引动的瞬间,龙卷风周围的雷电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斩断了一般,噼啪作响的蓝白电弧骤然瓦解,那道翻涌的飓风壁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转速也缓了几分。
楚安看着易小芒闭目片刻,哀嚎般的耳边风声忽左忽右。他将衡天尺按在阵符之上,低声念道。
“巽风无定,万象皆虚。定中取枢,逆巽开途——开阵!”
话音落下,风声骤然一滞。原本四面翻涌的阵势,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住,中央的衡天尺微微震颤,一处裂痕随之显露。
只一晃神的功夫,眼前的风雷闪电、怨魂的凄厉嚎叫便如被隔绝了一般远去。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甚至有些发空。
易小芒手中衡天尺的光亮忽然闪烁了一下,明灭不定。楚安心里一紧,生怕他灵力不济,一个箭步便冲上去准备扶住他。
“我没事!”
易小芒依旧握着闻心凤笔,笔锋上的赤红灵光还未完全散去。他侧过头看了楚安一眼,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楚安脚步顿住,手还悬在半空,看了看他。
“到了。”
沈煜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轻不重。
青鸾缓缓下降,双翅将周围的薄雾一层层翻卷着扫开,气流托着它稳稳落在一处还算平整的石台上。楚安这时才看清楚,石台四周到处都是裂开的焦石和沙土,地面坑洼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反复砸毁过,碎石缝隙里还嵌着一些发黑的、辨认不出原本模样的残片。
楚安跟着沈煜珩身后跳下青鸾,鞋底踩在焦石上,发出一声干脆的碎响。他环顾四周,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压抑感比方才在空中时更重了几分。
易小芒看着沈煜珩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快步上前两步,拱手开口。
“仙君,晚辈有一事想请教。”
沈煜珩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继续说。
“出发之前,师父给晚辈的舆图上标注的方位,是南岳山以北。可这一路行来,晚辈对照衡天尺上的阵图反复核对过,实际航线明显偏西。”易小芒斟酌着措辞,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认真,“晚辈斗胆问一句,是否是晚辈引错了方向?”
沈煜珩这才停下脚步。他背对着易小芒,安静了一息,随即侧过脸来,语气平稳。
“你没有引错。”
易小芒一怔。
“易城主眼光独到,你是个不错的向导。”沈煜珩抬眸望向远处的天幕,声音平淡,“此处,确实是南岳山的北端。”
易小芒眉头拧得更紧了。北端?可他一路对照下来,这片地方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北端。他正要再问,沈煜珩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有没有一种可能——”沈煜珩侧眸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急不缓,“你师父给你的舆图里,并没有标注此处的方位?”
易小芒整个人顿住了。
“不可能,师父不会……”易证道教他阵术、教他画图、教他辨灵脉,从小到大,那张舆图他看过无数遍,师父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张舆图的西北与西南两向的灵脉标注,的确有几处是空白的。他从前问过师父,师父只说是边界地势复杂,未曾勘定。
易小芒缓缓抬起头,看向沈煜珩,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确认一个他不敢确认的答案。
“仙君……”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方才我们经过的那片地方,是否是……洛京城?”
沈煜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眼前那片焦黑的地面。
“你应该比本座更清楚才对。”他顿了顿,“既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何来质疑。”
易小芒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出话来。
楚安站在两步之外,他看着易小芒那张瞬间白了的脸,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
洛京城。
那座在壁画上被天火焚毁、在易证道口中化为焦土、玉奴追寻而来的王城——但他方才所见,那些分不清到底是人是魔的生物,还有化成黄泉绝煞的妖风,与易城主口中的样子大相径庭,想想就让人浑身难受,实在与壁画上的古都联系不起来。
“师尊,那我们所寻之物……”
楚安刚想接着问所寻到底为何物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