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拉开的时候,灯光渐亮,柴可夫斯基的舞曲随之奏响。
像是瞬间按下某个开关,第一组双人舞搭档相视一笑,仿佛经年累月磨练过彼此间的默契。他们执手跑上舞台,背景是由上至下深蓝到浅蓝的渐变布,像天空,也像湖面,但这些抽象的想象都不及立于舞台正中两侧一黑一白挺拔的身姿更吸引众人的目光。
焦点,既是加冕时刻,也是最考验舞者勇气、基本功、掌控全场能力的时刻。再多的练习和彩排,都不及真正站上舞台表演的那一刻。
大卫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神激荡,一股夹杂着紧张和轻微颤抖的激动从小腹开始热起来,经由血液、骨骼、肌肉彼此之间的连结抵达身体末端的足尖和指尖,最后回归心脏。他感受到自己勃勃跳动的心,身体的微热,他知道自己进入了某种临阵状态,他准备好了。
他闭上双眼,深深呼吸。不是腹式呼吸,他不需要完全的冷静。他的胸廓不断的扩张、收缩,循环往复,为他的身体积蓄能量。
《天鹅湖》属于黑天鹅的主题曲还在继续,王子被伪装的奥杰塔迷惑了,她那么美丽,对他欲迎还拒。芭蕾剧中人物的美貌与优秀总是通过美丽、高难度的舞姿展现出来,跳得越难,跳得越好,他/她越英俊/美丽。快板之后是慢板,齐格弗里德王子的情动和只想诱惑他说出虚假誓言的黑天鹅,虽然矛盾无法消解却是独属于艺术的美。在日常生活里不能接受、只带来痛苦和仇恨的欺骗,却可以在虚构作品中作为悲剧来欣赏,以旁观者的身份共情剧中人物的哀伤,怜惜他们的不幸,以不幸反衬自己的幸福和幸运——庆幸那样的事未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经历它的只是一个并非真实存在的人。
大卫听到观众的掌声,没有喝彩。第一段双人舞又是第一个开场,气氛并不热烈。他从舞台侧面看到跳王子的舞蹈演员托着黑天鹅的手将她引至台前谢礼,自己却向后退了半步。
杰日娜很轻的发出声音,大卫听到了。不过此时的大卫尚不能领悟杰日娜的发声代表着什么,他直觉王子的行为让他心里不舒服,却不清楚也没时间思考这种把女主角独自留在聚光灯下接受众人欢呼的做法,那向后退开的距离,将自己半隐于灯光之外、半隐于女主角身后的举动,为什么会让他感到一丝难过、压抑和矛盾。
齐格弗里德王子单人变奏舞曲的基底是欢快、明亮的,音乐响起后不久杰日娜动身打算转移到舞台另一侧的侧幕,和黑天鹅大双人舞的皇宫舞会背景不同,他们的节目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双人舞,夜晚私会的那段,艺术指导将两个人登台的位置安排在斜对角。这样一来,在踩着音乐上台之前,他们看不到对方。脸也好,身形姿态也罢,通通藏于侧幕深处。
黑天鹅的单人变奏一共有两组,慢起快结,高潮之处是旋转叠加旋转,大跳叠加圆弧。小一点的舞台,杰日娜可以等到最高难度的挥鞭转上演再做自己的登台准备,但是这一次的舞台太大了,她不得不提前跑过去。
提前离开左边侧幕的杰日娜错过了来为他们补妆的化妆老师。
“已经去对面侧幕的候场位置了吗?没关系,我叫人去那边找她。”化妆老师对着无线对讲机简单几句就表示全都交代好了。
以杰日娜穿着足尖鞋的移动速度,大卫盲猜她会错过黑天鹅的第一段单人变奏。
实际情况是她不只没看到那段优雅的独舞,也没有赶上32圈挥鞭转。
而为了补妆和简单热身,大卫错过了齐格弗里德王子最后的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