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易狂吾被风剑心引入海中,天衣动用水玉“归藏”的神异,压迫他的五脏六腑,令其昏厥。
但他毕竟是当世绝顶的高手,苏醒之后的他在海上漂流三天三夜,最后飘到一座荒无人烟的岛屿。每日以鱼鸟果兽为食,直到半个月前被路过的小型商船救起,将他带回中原。
由于巫山逍遥津的黑峡谷已经疏浚完毕,东南那边又闹起倭患,导致众多出海远洋的商船都将巫山陵河作为现在的临时港口。
那艘小型商船就是从陵河渡登陆,易狂吾从郦郡上岸,先到的徐陵。本来他还打算在徐陵大闹一场,后来得知沧海的本部如今就在徐陵,其中高手不详,便没有贸然出手。
易狂吾是好战,不是想送死。在没有摸清对手底细之前,贸然动手不是个明智之举。
因此,他想先回九幽秘海,找元无真了解现在的形势后,再决定动手。
恰逢李世异攻久安城。姓李的跟元无真早有合作,他跟这个人也有数面之缘。不过就凭这点微不足道的关系,李世异还没资格跟他说话。
最后还是看在他们之间也算旧识的份上,易狂吾才答应帮他解决当务之急。当然,代价也是非常高昂的。
“说吧,这次要杀谁?”
易狂吾漫不经心道,对他来说,杀个人比宰只鸡还要容易。至少,杀人会让他的情绪稍微高涨一点。
“如今的术州守将,出阳卫千户,刘……”
易狂吾抬手止道:“我没必要知道他的名字,你只要告诉我,他是谁。”
他平生杀过的人不计其数,要是每个都去记名字,那该多麻烦?
李世异只能把他请出帐外,指着城楼上的某道身影,道:“城楼之上,着铜铠,披绿袍者,就是这次您要解决的目标。”
易狂吾只觑那城楼一眼,接着走回帐中,继续在李世异的将座上躺靠起来,嘴里漫不经心说道:“这次,我要城中半数的黄金。”
他要童男童女,目的只是要练功。通过天刑台一战和六道峡前和天衣的水战,他深刻的意识到,天衣风剑心的武功是怎样的超凡卓绝。
想要胜过这个人,要么将《修罗典》和《千劫经》融会贯通,要么将《修罗典》修炼到极致巅峰的境界。这样,或许还能与她一战。
利用童男童女的至阳至阴之力来练功,是即使修炼《修罗典》的阿修罗部众也不耻且明令禁止的邪法。
《修罗典》靠战意驱动,修炼这门功法本来就会使人充满战意,尤其好勇斗狠,极具戾气。
武功境界增长得越快,戾气则愈重,需要靠平和心境来安抚体内戾气和战意。譬如易狂吾这种,就是戾气完全压倒理性,情绪完全失控暴走的结果。
而今,他更是完全放弃找回理智,一心只想提升功力,追求“入魔”之道,想要藉此打败天衣。
“天黑之前,你把他叫出来,我来取他的项上人头。”
他当然可以现在就动手,只要他想。但是现在他不想……杀人只是他的兴趣,不是职业。他把时间定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因为他觉得太阳落山也是人头落地的好时候。
直到太阳西垂,李世异鸣金收兵,把禁军都撤回来。他之所以会让禁军进攻到现在,就是不想让守城的官军发现他真正的意图。
等到酉时初刻,李世异这才派人把易狂吾请出帐外,还给他准备着军中最神骏的健马和最尊贵的明舆,挑选四名军中最强壮的勇士,在他的帐外恭候多时。
易狂吾看看健马,再看看明舆,最后还是坐到那乘明舆上。
今天他不想骑马,因为他很快就会回来。
李世异骑着马,易狂吾乘着舆,两个人慢悠悠的来到术州城外,舒适得就像是踏青。
他们的身前是二十名持盾的甲士,他们团团围住,形成一堵钢铁盾墙,把统领和易狂吾护在身后。
尽管易狂吾觉得他们这样是多余的,他不需要什么保护,城楼上的弓箭不可能射中他。但既然他们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那就随他们便吧。
二十余名禁军把他们护送到城外两百丈的距离停住,落舆。李世异使个眼色,命人向城楼上高喊。
“城楼上的守军听着,在你面前的是京城禁军统领,李世异李大将军!”
守军在城楼上探出脑袋,纷纷张望,想看看这位一手炮制中京剧变,导致皇帝北狩的禁军统领究竟是何方神圣,怎生模样?
城外的禁军高喊道,“王怀瑜,窃国之贼也!此贼据城谋反,阴谋不轨。大将军奉诏讨逆,此贼已授首伏诛!望尔等知时达务,悬崖勒马,速速出城投降,大将军保证尽量宽免,尔等也免遭池鱼之祸,灭顶之灾!”
守军听言,俱都义愤填膺,都觉李世异简直恬不知耻。
刘震晟在城上回道:“李贼!休要贼喊捉贼!天下人谁人不知,你欺君擅权,心怀叵测,篡权谋逆,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在众军面前,你还敢大言不惭,颠倒黑白,真真是厚颜无耻……”
刘震晟还在城上慷慨激昂,痛骂逆贼,李世异却已凑近明舆,沉声道:“城上聒噪者,便是刘震晟。若诛此贼,则术州尽归我手。”
鬼王的眼睛漫不经心的落在刘震晟身上,刘震晟登时便觉有股莫名的寒气从他的脚底板径直窜上天灵盖,整个人莫名其妙的发起抖来。
就像是被猛兽的眼睛盯住的猎物般,危险的预感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但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易狂吾缓缓的站起身,向城门处走去,伟岸的身影后,徒留冷酷的判词。
“顷刻之间,我便取他项上人头。”
易狂吾开始向术州的城门走去。无论是术州守军还是中京禁军,在看到一道人影就这么若无其事的向术州靠近时,都感到万分的诧异。
是谁?是谁在靠近城门?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人莫非是个疯子不成?
守军很快就注意到这个异常的怪人,也知道此人来者不善。不需要主将下令,弓箭手早已弯弓搭箭,就等着刘千户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将来人射成马蜂窝!
然而,两百丈……一百八十丈……一百五十丈……
黑影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弓箭手们却没有听到任何来自主将的命令。
左右诧异的看向刘震晟,却看到更令他们诧异的事情。
十二月末的天,却不是大雪寒天,却也算寒风瑟瑟。刘震晟的额角居然沁出豆大的汗珠,他的身躯也在不断的发抖,看起来就像恐惧到极点般。
“千户!千户!”
左右副将不住的呼喊,刘震晟却依然两眼发直,仿佛被夺取魂灵,怔愣不动。
他只是和那个男人的目光对上那么一瞬,灵魂就像被拖进无底的深渊般,意识瞬间被抽离脑海!
一百二十丈,一百丈,黑影和他们的距离在慢慢缩短。接着来到百步,八十步……
金红色的夕阳下,那道黑影就像是从阴司爬出来的索命无常!所有看到这道黑影的人,都能感受到一股激荡在灵魂深处的战栗!
直到那道身影来到六十步。
副将咬破舌尖,才终于寻回点意识,他高声喝道:“放箭——放箭——”
弯弓搭箭的弓手们像是恍惚找到意识,但匆匆忙忙射出的箭矢稀稀落落,毫无杀伤力。
看着这些不像样的攻击,副将痛心疾首,连忙命令众军搭箭,准备射出第二轮,第三轮。
就在这时,黑影中两道寒光射来。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如从天空的裂隙中奔涌的洪流般,从天而降,崩天毁地。
众军但觉头皮发麻,手足发软,就像胸口的勇气被瞬间抽离,别说搭起弓箭,他们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就连站在他们身后的阿修罗部部众,在看到那道黑影的真面目时,都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战栗。
“是、是他……是他……”
嗜血如狂,所向披靡的罗刹鬼们,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却仿佛真的看到地狱恶鬼般,人间魔主般,满脸都是惊惧和畏怯。
“怎、怎么可能是他?”
黑影身形闪动,瞬间跨越四十步,二十步的距离,转眼已到城下。术州的精兵强将,利箭坚城,在他的面前,形同虚设。
易狂吾走到城底,右脚猛蹬,整个人就犹如一枚炮弹般激射出去,瞬间冲向城楼!
他的身形落在城墙上,接着探出右手,罩向刘震晟的脑袋,真如探囊取物似的。其他人居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施展杀手,却没人能动弹半分,甚至连喊叫声都被堵在咽喉里,张开口,发不出半点嘶声。
易狂吾右掌五指张开,抓向目标的前额,就像他杀死王怀瑜和另外两个蠢货将军那样,拍碎他们的脑袋,再从容的割掉他们的头颅,最后洒然离去。
他对这种事情实在没什么兴趣,因为在他眼里,杀人实在是太过容易的事情。比起做这种无趣的事,他更喜欢挑战强者,更喜欢战斗。
城上的守军,城外的李世异,甚至是易狂吾都觉得自己将会随手拧掉目标的脑袋,就连刘震晟自己都觉性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鬼王易狂吾却猛然瞪圆眼睛,突然将右手收回。刘震晟但觉眼前华光骤闪,神秘刺客就被剑光逼得翻落城墙。
众军但觉身体的重负陡消,他们终于能够喘过气来。刘震晟死里逃生,更是心有余悸,冷汗淋漓。
他望向救他的人的背影。
剑是一把好剑。通体如雪,寒意透骨。
剑客更是个好剑客。残阳如血,绯衣如华。
能将这个恐怖的刺客一剑逼退,此人的武功造诣非比寻常。
他望着她,拱着手,却半晌说不出道谢的话来。因为他发现,现在根本不是道谢的时候,危机还未解除。
易狂吾站在城底仰望,看到的就是少女清凛绰约的身影。
玲珑执剑而立,俯视着他。
两位绝顶强者的对峙,本是天雷地火,震撼人心的,但她们的眼神却截然相反,情绪更是天差地别。
易狂吾的眼里浮动着的是汹涌的战意,雁妃晚的眼底却隐藏着冷冽的憎恶。
“我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万军取首如探囊取物。原来是你……”
她和鬼王,可以说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她的父亲,前代迦楼罗王傅青薄就死在易狂吾的手里。大师姐的父母,她的两位师伯,也是鬼王所杀,她和大师姐跟易狂吾之间都可以说有血海深仇。
但她从小就被母亲送到七星顶,对生身父亲也只有姑姑傅紫鸢嘴里的只言片语,其实对傅青薄的感情并不深厚,之所以会对他的死感到难以接受,主要是心中的不甘和若有若无的血缘亲情所致。
不过,即使如此,于公于私,鬼王都是她的仇人和敌人。再者说,她的两位师伯,大师姐的父母也是被他所害。
易狂吾见过雁妃晚。但那时玲珑不过是剑宗的后起之秀,他匆匆瞥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因此他见过她,却不认识她。
“小娃娃,以你这样的年纪,能够一剑将老夫逼退,足当得后生可畏这四个字。”
他负手身后,虽是仰望,但那副身姿,依然傲慢卓然,“说吧,你是什么人?以你这种年纪却有如此高深修为的,这世上不会超过五个。”
雁妃晚回道:“我叫雁妃晚。”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易狂吾挑眉,“你就是玲珑?”
“是。”
鬼王的嘴角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听说你是傅青薄的女儿,新任的迦楼罗王?”
“没错。”
玲珑没觉得意外。沧海暗流遍布中原,九幽秘海也执掌着中原各路邪道势力,想要知道点什么消息,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你应该知道,”易狂吾的笑容恶意而挑衅,像是有意激怒雁妃晚,“你爹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雁妃晚知道,老贼这是在激怒她。让她失去理智,让她疯狂暴怒,他则以此为乐。
鬼王冷笑中带着鄙夷道:“你爹他不识时务,拒绝交出《天物刃》的秘籍,老夫只好送他上西天。我听说你是个聪明人,相信你不会像他这样冥顽不灵。”
雁妃晚也笑,“我和他不同……”
她的笑反而让鬼王没什么底气,果然,就听玲珑道:“我父亲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过仁慈。我跟他不一样,如果我有机会,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易狂吾蹙眉,眼前的少女,比他想象的,甚至比他还要狂,“这么说,你是打算走你那个短命鬼爹的老路?”
雁妃晚轻摇螓首,“不……因为我绝不会输给你这种人……”
话音未落,雁妃晚的身影瞬间消失,紧接着就听城下轰然巨响。两股世上最顶尖的力量相互碰撞,城楼上的守军都感觉到脚底的城墙在剧烈的颤动!
就在这瞬间,最后的太阳西沉,金红的余晖落幕,天空中的黑云开始聚集。寒风呼啸,雪雨纷飞,天际有雷光涌动。
恐怖,强悍的力量。怪异,诡谲的天象。所有人都怔在原地,难以置信的看着城外的景象。
刘震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万万没想到,那位看似聪慧绝顶,纤柔美丽的少女,居然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那个神秘的刺客能在瞬间了结他的性命,显然雁妃晚也可以。他终于理解这名少女何以领袖无敌的阿修罗部队,就凭她这身深不可测的恐怖修为,就足以让任何人俯首称臣。
雁妃晚的剑压在易狂吾的头顶,被鬼王两掌合十接住。玲珑的身体缠绕着如风般的气刃,鬼王的身躯裹挟着如血似的红云。
她们交锋周围十丈已成禁地,风吹不进,雨灌不透。光是那股骇人的气场就足以将任何人的身体碾碎!
李世异看着眼前的景象,更是瞠目结舌。他当然能认出正在和鬼王交战的人是玲珑。却从来没见过,更没想到,她的武功居然能高到这种地步。
鬼王易先生的本事他是见过的。实话说,倘若对方真要取他的首级,他或许只有躲进千军万马护卫着的地缝里才有可能逃得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