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舒绿乔诧异道,“真的是我们的人?”
对她这种“我们”的说法感到满意,雁妃晚摸摸她的脑袋,却没直接回答。
“慢慢看吧,这里的热闹还没看完呢。”
这里还能有什么热闹?刘震晟被愤怒冲昏头脑,当场斩杀术州来的掌旗官。擅杀上差,罪同谋反,他现在是无路可退,无路可逃!
但手起刀落,人头滚地,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可卖,这条道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不想死的,立即跪地投降,免尔等死罪!”
刘震晟表面义正言辞,其实战战兢兢,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倘若拼死抵抗,他该如何是好?难道也要将他们斩尽诛绝?
好在什么样的兵跟什么的将,这些掌旗官带出来的官兵也是些欺男霸女,欺善怕恶的主,听说有活命的机会,早已磕头如捣蒜,齐齐对着刘震晟跪地求饶。
刘震晟心里暗暗松口气,嘴里命令:“来人!把这些人缴械收监,关到县衙大牢里去!”
“是!”众军领命,纷纷去收缴术州军的兵器。
吴敏枝早已六神无主,见他如此,仍是忍不住抱怨,“老弟啊老弟,你……唉……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刘震晟心里觉得这文官就是胆小,始终难成大器,表面却道:“此是乃我一人所为,与大人无干。老兄若是怕担干系,我即刻命人将吴大人和家小送出出阳,送到术州去。”
吴敏枝心里咯噔的跳,登时哑然。他是个文官,但他不是个只会死读书的腐儒。术州的王怀瑜早将他看成眼中钉、肉中刺,他投奔术州,那不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吗?
再说……
他悄然打量刘震晟的脸色。心里是半点不敢相信这个当场就能斩杀术州来使的武夫。说是说会送他出城,谁知道会不会是他的巧言试探?也许,只要他一答应,也会立马身首异处!
他马上紧紧握住刘震晟的手道:“事已至此,别无善法。你我弟兄同生共死,也别再说什么不相干的鬼话。”
闻言,刘震晟握紧刀柄的手暗暗放松,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吴敏枝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刘震晟说道:“其实,事情也没有这么糟糕。千户试想,而今王怀瑜是前有李世异,后有张云弼,腹背受敌,两面夹击,能不能从术州脱困犹未可知,哪里还有余裕来管我出阳之事?”
吴敏枝听言,果然脸色稍缓,安心不少。刘震晟续道:“这次姓王的是存心要置你我于死地,咱们若不先下手为强,等这狗贼将出阳掏空,老兄和我岂非只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吴敏枝颔首,“老弟所言极是。”
至此,他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人。刘震晟和吴敏枝并肩而走,商议着之后的策略,渐行渐远。
舒绿乔和雁妃晚隐藏在屋脊后,见晚儿完全没有要跟的意思,问道:“晚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雁妃晚看着远去的两人和地上的尸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走,我们出城。”
“出城?”舒绿乔不解,“去杀乱军?”
玲珑道:“那群流寇,就交给出阳的官军吧。我正要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动这一切。”
以她们的武功,即便是如今戒备森严的出阳城都能来去自如。越过城墙,直奔北向,对她们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
此时的出阳城外,乱军的攻势依然不止。他们在人数上占据绝对的优势,索性物尽其用,利用人数优势,将乱军分成三班,昼夜不停的袭扰出阳的守军。
未必要一鼓作气的打进去,只需要不断的消磨和侵扰,让守军疲于奔命,精神渐渐颓靡。
出阳东段的城墙此时就爆发着混战。这段城墙的攻击虽然没有城门处剧烈,但源源不断侵袭的敌人还是让守军防不胜防。
连日血战,让此处的守军精神疲惫,体力不支。就在这段城墙即将沦落流寇之手时,众军眼前一花,一黑一绯两道人影忽然现身墙头。
还没等守军反应过来,那两人骤然拔剑,接着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本来就要登上墙头的流寇乱军便纷纷跌落城墙,一命呜呼。
守军们全然呆怔住,都要怀疑自己是在做什么美梦。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那两道人影就从城墙上翩然飘落,接着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晌,有人喃喃念道:“仙子,这是上天派仙子来搭救咱们啦。”
“没错,肯定是仙子,太好啦,咱们有救啦。”
众军兴奋欢呼起来,小队的队正猛拍那些士兵的脑袋,骂道:“混账!什么仙子?那是人!快去报告校尉,就说有两个人从城里逃出去哩!”
“是!”
那两道身影当然就是玲珑和月姬。他们从东边的这段城墙越出,目的就是要赶往岽岭。再从岽岭迂回到乱军的背后,看看北边的情况。
岽岭山高地险,无法行军,这也是乱军无法从岽岭发动攻势的原因。但这点天险,对玲珑和月姬这种身怀绝世武功的人来说,如履平地。
玲珑和月姬沿着河流往上走,没多久就看到河岸的坡上安扎着许多营寨,还有人举着火把巡营。
她们两人武功极高,目力也好,藉着火把的光亮更是将这群人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身披破旧的官衣和皮甲,看起来就像是刚打完败仗,逃到此地的官军。
夜晚潺潺的河边,还有三五个官军巡河,他们一边举着火把逡巡,一边窃窃有声。
“诶,老大,你说咱们往后该不会就跟着那些人混吧?”
“罗千户都已经向他们投诚,不跟他们混还能怎么办?”
“就是,我看跟着他们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往后没人敢欺负咱们。”
“没错。”
“唉……我也不是说跟着他们不好。就是……”
“就是什么?有话快说!”
“嗐,我就实话实说吧。我投官军不为别的,一来求苟活条性命,二来是想过好日子。可这些人呢?既不贪财,也不好色,只知道杀人。规矩比官军还多,日子比和尚还苦,咱们要是跟着他们,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咯。”
“小子,我看你就是想作威作福,为非作歹!咱们好歹也是官军出身,你却想学那些落草的贼寇?跟着他们是什么日子我还不知道,但是那些跟他们作对的贼寇是什么下场,咱们那是亲眼所见,心知肚明的!”
这番话,果然将他们镇住,半晌,河流边上都只有流水潺潺之声。
良久,才有个人战战兢兢的问道:“王头儿,你说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怎么会这么厉害?”
“就是,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人。他们不骑马,不结阵,就这么跟一阵旋风那样冲过来,咱们弟兄转眼就死伤殆尽,溃不成军啦。”
“现在想起来,我这心里还打哆嗦呢。”
“谁说不是呢?就差那么一寸,我的小命儿就要没啦。”
“唉,真是没想到,咱们卫所的两千号弟兄,可以说是打遍金泉关无敌手,在这术州以北也是数得上号的。现在就剩咱们这五六百号人……”
“还是多亏咱们罗千户啊,平日里治军有方,不许咱们违犯军规,劫掠百姓,要不然那些混蛋就不止被打成重伤,送到徐陵那么简单。看到金泉关外那些流寇了吧?这就是咱们的标榜啊。”
想起金泉关外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的那种惨象,众小兵觉得血液都要冻结般的毛骨悚然。
“我倒愿意被他们砍伤也好啊,至少不用在这荒山野地忍饥受冻啊。”
“你想得倒美,我听说送到徐陵参加新军的,都要经过惨无人道的锻炼和折磨。到时候,说不定你还会怀念在这荒山野地的快活日子呢。”
这只小队有说有笑,渐行渐远。
玲珑和月姬更趁着夜色,绕过金泉关官军的营帐,来到中央的大营帐群中。
玲珑远远的就看到云都卫府的旗帜,当即确定在这背后操纵形势走向的就是沧海,甚至她能肯定出这主意的,就是芸姑。
二人也不遮掩,大摇大摆的走向营门。还没走到营外,就听有人大喝:“什么人,敢闯我云都卫府!”
营帐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却不是因为慌乱和恐惧,而是一股熊熊燃烧的战意。
玲珑和月姬站在营外,顷刻之间就被一群身着红衣的阿修罗部众团团包围。
雁妃晚和舒绿乔堪称绝色,但这些人的眼神也只是有瞬息的迟疑,像是没想到闯到他们卫府大营的会是这样年轻貌美的姑娘,对她们本身的美貌似乎并没有太多兴趣。
玲珑已经确定,这群人就是沧海四天部中最好战的阿修罗部的战士。但并没有即刻解释自己的身份,她问道:“我们是谁不重要,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哼,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大小姐出来相见?快滚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沧海的人对中原武林有种本能的敌意。见来者手执长剑,都认为她们是附近某个门派进山历练的弟子。
但他们虽有敌意,却不是滥杀无辜之辈,因此只要她们赶紧滚蛋,自己也能既往不咎。
雁妃晚还没生气,舒绿乔心中就为他这无礼的态度火冒三丈。
“好哇,你不让我们进去,我偏要看看,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
两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你这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难得有架打,阿修罗部的人比有肉吃有酒喝还要兴奋。现在四天部四大门的战士都统归云都卫府统辖,没有上官的命令,不能随意打斗。但要是主动找上门的架,就算打,大小姐也不能说什么。
舒绿乔也正想试试他们的深浅,索性将幽玄剑抛给雁妃晚,打算赤手空拳领教。
玲珑无奈的笑笑。
那人兴致勃勃的抢身近前,出手就要擒拿舒绿乔的肩。沧海阿修罗部的《修罗典》,功夫就在这双手上!平常使用兵刃,只是因为兵刃杀人最快。
这人想要生擒舒绿乔,自然要使徒手。他使的正是《修罗典》功法招式中最基础的“锁魂抓”,这门功夫练到深处,施展之时,五指指尖会呈现出金红色,宛如幽冥鬼使追魂索魄的鬼爪。
月姬有心要试试沧海的绝学,因而只将身体轻轻闪让,任凭这人的“锁魂抓”从她的肩侧抓过。但“锁魂抓”之所以名为“锁魂抓”,其奥秘不在“抓”而在这个“锁”字!
这门武功一旦使出,即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无论月姬如何闪避,这人都能在瞬间掉转攻击的方向,继续抓向舒绿乔的肩膀和四肢。
二人交手数合,月姬暗暗称奇,阿修罗部众人更是心惊肉跳。人不可貌相,此女看似身娇体柔,没想到身法居然如此高明。出手的人是易家子弟,使的武功更是阿修罗部的绝学,交手到现在居然没碰到她半片衣角?
其余五人见状,心中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此人的武功远远超出他们的意料,喜的是他们终于有理由横插一手。
五人交换眼神,心中打定主意,嘴里发出呼喝,随即加入战局。
六人联手,有的使阿修罗部的《修罗典》武功,有的使自家的独门绝技,或擒或抓,竟都摸不到舒绿乔的身影!
月姬的身影就像是一团黑雾,任凭他们如何扑锁擒拿,她都宛如一尾鱼那般,游刃有余。
众人越战越是心惊。自从登陆中原以来,他们可以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不知多少绿林强盗,武林好手折在他们手里。
甚至他们从心里都生出一股轻慢和自傲,自觉中原武林不过尔尔,他们沧海更无敌当世。今日与这名少女交手,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舒绿乔见他们武功到此为止,知道这些人的武功大约也只练到基础,正要出手打发他们,就听有人发声高喝,“混账东西!还不快退下!”
随着眼前红光闪烁,一道身影已立在她和众人身前,双手乱舞,众人只觉场中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竟硬生生将众人的攻势弹开!
能凭一招就击退如此众多高手联手,显然来人的实力非同寻常。
面前的青年,面容端正,身躯英伟,眼神深邃,真当得“青年才俊”四字。
他一站定,众人连忙拱手,齐称:“易头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