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都知道,运功疗伤时最忌半途而废或是强行中止。一旦运功之人分心旁顾,真气行差走错,极有可能走火入魔,使疗伤者和被疗伤者同时受到重创甚至死亡。
可以说,现在才是风剑心最虚弱也最危险的时候。
白如练和纪雪笙自然明白这一点。因此她们站在风剑心柳银絮和瑶池众人之间,将这两边的人犹如屏障般隔开。
虽然算是共同奋战过,但此时此刻她们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素灵霄和谢令如当然理解她们这种做法,但还是感到莫名的尴尬和苦涩。素灵霄当然不是恩将仇报之人,谢令如虽私德有亏,但在大义上却不敢有丝毫含糊。
瑶池众人对天衣那是既敬且畏。敬她对瑶池的恩情,畏她那身冠绝当世的武功。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素明霞。
她对风剑心的恨意丝毫未减。尤其在经过华宗玉对她的冷淡和背叛之后,她更是将这一切的根源全都推到风剑心的头上。
都是你……都怪你!要不是你,玉哥哥定会乖乖的和我成亲,我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怎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她认为,天衣要是不出现,华宗玉就绝不会利用这次的婚礼对付她。风剑心才是所有事件的罪魁祸首!
愤怒和仇恨已经完全扭曲了她的大脑。她才不管什么瑶池,才不管什么江湖道义,什么救命之恩,她只想杀掉这坏女人!
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素明霞两只眼睛愈发通红,整个人都被仇恨和杀意笼罩。这股恶意甚至让在她身前保护她的素灵霄都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素明霞迅速拔出身边师叔的宝剑,猛然冲向风剑心,“贱人!你去死吧——”
素明霞厉声叫道,拔剑刺向风剑心。众人哪里想到她还有这样恶毒的心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唯有纪雪笙。
早在素明霞还没拔剑时,雪姬就已经察觉到她的杀意。等到她拔出剑刺向天衣时,纪雪笙就准备砍掉她的右手。
雪姬还没来得及动手,素明霞的右腕就被人擒住。素灵霄五指运劲,素明霞吃痛,短剑也当啷落地。
素明霞呲着牙,抬起脸,看到的就是素灵霄异常愤怒、失望至极的眼神。
素灵霄对她总是骄纵宠溺的,无论她想要什么,无论她犯什么样的错误,母亲总是轻声呵责两句,随后便温声软语的好言相劝,哄她开心。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娘如此愤怒和失望的眼神。这让她过热的脑袋瞬间冷却,也慢慢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之后,她整个人都是懵懂又恐惧的状态。她看着众人看她那种嫌恶失望的眼神,听到耳边众人愤怒的小声指责的话语,忽然便不知所措起来。
“娘……我、我……”
她满腹委屈和害怕,习惯性的流出泪来,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总是对她无限宠爱,无限宽容的母亲。
然而,这次素灵霄的眼里没有丝毫动摇。她早就听说在宿雨楼中,素明霞想对天衣痛施毒手的事。本打算等事情暂告段落,她再好好的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
没想到,现在她更是胆大包天。居然当着沧海众人的面,打算刺杀她们的尊主?
这无疑是取死之道,甚至还会为她们瑶池带来灭顶之灾。
“啪——”的一巴掌,把素明霞打得一魂不在,二魂升天。她捂着脸怔在原地,看着母亲,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她难以置信,更不敢想象,那个把她宠上天的母亲居然会对她动手?
素灵霄大失所望,更恨她愚蠢任性,不识大体。“你就为华宗玉那种负心薄幸的卑鄙小人,竟敢做出忘恩负义,蛇蝎之性的事?素明霞,敢莫你是禽兽不成?”
素明霞不敢相信,但脸颊的刺痛和火辣辣的麻木感让她不得不信。
“娘……你,你打我……”
眼泪簌簌而落,她根本没听清素灵霄训诫的话,满脑袋只有她娘居然打她这个事实。
“我打的就是你!”素灵霄简直要被她给气死,这个女儿不但蠢,还娇蛮恶劣,“打的就是你这个忘恩负义之辈,鼠肚鸡肠之徒!今日若非风尊主仗义援手,瑶池已逢覆没之难,灭顶之灾!你却恩将仇报,以怨报德!料你是斗筲之器,难当大任!”
最后她还是痛心疾首道:“瑶池众弟子听着!”
瑶池众人齐道:“在。”
素灵霄看也没看素明霞,扬声道:“即日起,废去素明霞少主的身份,至于后继何人,容后再议!”
素明霞耳边嗡嗡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娘,你说什么啊?你说什么?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娘……”
素明霞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滴滴嗒嗒往地上落。
众人闻言却都不由露出喜色,齐声道:“谨遵宫主之命。”
素明霞伸手拉素灵霄的衣袖,素灵霄却背过身去,不看,也没理睬她。
她表面虽然镇定自若,古井无波,内心其实也是翻江倒海,大为不忍。
这个孩子做事如此任性妄为,完全不考虑后果,说到底也是她惯出来的。但其他的事都还好说,她在瑶池作威作福也不是一日两日,坏就坏在她居然敢在天衣这里动手!
得罪天衣,就是得罪沧海。都不说天衣背后有沧海这个庞然巨物,就凭在这里的这些人,想要灭掉她整个瑶池也绝非难事。
她必须给沧海一个交代。于公,是要想方设法保全瑶池。于私,也是为了救素明霞这个蠢货一命。
她若不小惩大诫,等到沧海的天衣和妖刀亲手动手,到时候就绝不只是罢去她少主之位那样简单。
素明霞从未见过如此严厉的母亲,连忙抓着母亲的衣袖哀求道:“娘!我知错了,你原谅我好吗?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跟那个女人作对,你就饶了我吧?”
看着泣涕涟涟,都快要跪倒在地的女儿,谢令如大为动容,忍不住也来给女儿说情,“灵儿,我看咱们女儿既然已经知错,你就原谅她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就给她这次机会,我保证她定能痛改前非!”
素灵霄冷眼瞪他,怨他不识大体,更不懂她的良苦用心。自己的女儿自己不教,等到别人出手帮她们教训女儿,那便悔之晚矣!
素灵霄狠狠心,扯回衣袖,抬手道:“来人。把她拖到遇仙宫外去,让她安静安静,好好的给我反省反省!”
“是!”四个瑶池弟子领命,不顾她大喊大叫,连拖带拽,把人带到勉强还能看出点轮廓的遇仙宫外门前,将人看管起来。
见素明霞被拖走,素灵霄心里到底还是心疼的,只是形势所逼,只好先委屈她的女儿,再借这次机会打磨打磨她的心性。
不过,她心中有数,以素明霞的性子,纵使今日不犯病,放任不管,早晚也会闯出大祸来。
她这个女儿,无才无德,根本就不是继承瑶池基业的最佳人选。从今往后,让她安心的当个素大小姐,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想到这里,就让素灵霄不由想起明薇来,心中审慎思量。她所有徒弟当中,还就是明薇最适合继任宫主。
明薇嫉恶如仇,忠正耿直,在瑶池之中极有人望,将未来宫主之位传给她,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也是时候,该退居幕后了吧?
此时的明薇,却在丹霞郡望云川的一座松林当中。满眼都是雾凇白霜,脚底踩着的都是半尺厚的积雪。
置身在冰天雪地,寒叶霜林之中,她却没有心思欣赏这西南绝景,只是忧心忡忡的看着前方的两人,眼神里还尽是不解和迷茫。
她是被公孙锦那些卑鄙小人抓到这里的。目标也非常明确,就是拿她引来洛清依,好达到调虎离山的目的。
明薇都打定好主意,一旦这些歹人真拿她来威胁洛姑娘等人作出什么不好的事,她就当面自绝,绝不能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成为他们阴谋的筹码。
但是,她也没想到的是,从她被绑到这里之后,暗尊就带着全部人马陆续离开了望云川,只留一个忘剑老人看着她。
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等洛清依赶到后,忘剑老人不但没拿她的性命来要挟洛宗主,反而非常痛快的砍断了绑缚她的绳索,大有和洛清依公平决斗的意思。
按理说,这时候明薇就该趁机逃走,赶回瑶池的。但洛清依为情谊而来,她却逃之夭夭,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因此,明薇也只能选择继续留在这里,准备迎接一场惊世大战。
结果,明薇也没有等到一场旷世之战。这两个人居然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般,一前一后的在这雪林中漫步起来。
这场景实在诡异得有些匪夷所思,以至于让明薇都觉得自己一定是还在梦里。
但她不敢轻易离开,只能远远的跟随,以防会出现什么突发状况,即使她知道在先天境的绝对力量面前,她的存在根本不值一提。
忘剑老人已经摘掉面具,但是还戴着那顶长长的风帽。即使这里除洛清依以外不会有其他任何人,他依然不想让人看清他的真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中漫步,雪景很美,气氛却绝算不上温馨。默默无言的空气中,一种尴尬和无措正在蔓延。无论是对洛天河,还是洛清依来说,都是。
足迹踩在半尺厚的雪中,只能听见沙沙的细响。本来以他们踏雪无痕的武功造诣,只要他们想,雪地上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但他们此时却像两个普通人般,放松惬意的行走在雪林中,这种感觉让洛清依感到陌生,又有些怀念。
对,就像普通的爷孙那样。
即使她已经拥有相爱的女孩,但亲人的地位依然是无法替代的,是非常特别的。
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如果不看洛天河那副面具和那身黑袍,洛清依甚至有种一切都没有改变,她们依然还在剑宗时的错觉。
最终还是洛天河先开的口。但是最先问的却是个洛清依毫无准备的问题。
“你……和她怎么样?”
洛清依怔住。她的脑海经过再三思量,才确定洛天河问题里的“她”除小师妹以外不会有别人。
但这个问题着实出人意料。她本来以为她和小师妹的感情应该是她和爷爷之间最讳莫如深的话题才是。
他居然会主动问起她来,这是否意味着爷爷对心儿的态度还存在转圜的余地?又或许说,他的态度其实早已在悄然变化。
洛清依没有太多思考,甚至没有搜肠刮肚的替心上人美言。她只是说出此刻她内心最直接也最坦诚的感受。
“她很好……她对我很好。我现在很开心……很自由,也很满足。”
不需要太多的花言巧语,光是看着她那副轻松惬意的表情,洛天河就知道她没有说谎。
他稍稍替她感到开心,也开始感到愧疚。在他和秦师弟这里,他似乎从未见过洛清依如此快乐的模样。
一句“很好”,足矣。
他希望她不会后悔,也希望自己不会后悔。
此时的他就像是个严肃且慈祥的长辈,最先关心的永远是她生活得快不快乐,幸不幸福,然后讨论的才会是她的事业。
首先他对洛清依取得的成绩表示肯定。
“剑宗……剑宗现在的形势很好,”洛天河道,提起剑宗的名号,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怀念,“你比我和你外公更有魄力,也更有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