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谙点点头,按池谨阙道要求,带他沿着各个疫病爆发的村子,去敲那些尚未感染的人家的院门。
这病的一大症状就是神志不清,所以这会儿去病患区也问不出什么,只能帮忙安置,餐食药物,旧物焚烧,都是易嘉然那边带着县令在安排。
没患病的人家都十分警惕,这个节骨眼上不怎么敢见外人,池谨阙和乔谙自称官府来查问的,村民们见他们衣貌与周身气度不像普通人,只得战战兢兢配合,池谨阙便把日常起居饮食、近况琐事等都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也有人为保命装作家里没人或是恶言相向,池谨阙只好让乔谙带他从院墙上看一眼就离开。
就这样,两人奔波了一天,直到人群再次归于沉寂才疲惫地走在回县令府的路上,整天连饭也没能吃上一口,此刻两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叫,没力气地相视一笑,一时间缠绕了一日沉重的气氛终于散去不少。
白天中途一个热情的大婶还好意留他们吃饭,不过他丈夫喝多了酒,骂骂咧咧地在一旁,上到朝廷下到县衙全骂了一遍,大婶忙着去捂他丈夫的嘴,在听闻两人推辞后,也不敢多留。
看两人忙得口干舌燥,也没有因为丈夫的报怨发怒,大婶还是给他们端了两碗水。池谨阙一口入喉才发现不是水,而是酒。
他表情有些奇怪地看向乔谙,“这就是葎麻酒?”
乔谙一直想着事儿没多注意,只是“嗯”了一声。
夜晚天又冷起来,尽管月色明朗,却不如太阳高悬那样给人温暖,忙完了一天,马儿也累了,慢悠悠地走着,乔谙从后面抱紧池谨阙,伸手探了探他的脑门。
白天忙着正事,池谨阙没有多想,此刻才发觉两人这样的氛围有些暧昧。不过为了暖和一点,池谨阙也没有挣开,毕竟他的身体也不太经得起折腾。
“没烧。”池谨阙轻轻推开了乔谙伸过来的手。
“但愿你明天也还能这么说。”乔谙收回手搭在他腰间,“盘问了一天,有没有什么发现?”
池谨阙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我有个问题,你这几日都喝过葎麻酒吗?”
乔谙大概猜到他想问什么,答道:“你想用我做参考或许不准,我得过一颗名医的‘百毒不侵丸’,或许对这里的疫病也有效。”
“好吧。”池谨阙没过多纠结,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有个猜测,这个葎麻虽然治不了疫病,但是似乎可以预防。”
“预防?”
“嗯。你记得今天那个想留我们吃饭的大婶说什么吗?她丈夫是个酒鬼,每天都要喝几杯,近来葎麻收获,应该喝的都是葎麻酒。我们去过的其他人家里几乎都有这个情况,有的人家里还放着没收拾的葎麻枯叶。如今未患病的人确实如卷宗记录,男多女少,男人喝酒更多一些。
“有户人家说,他隔壁的亲戚前一天晚上还跟他在家里酩酊大醉相谈甚欢,回家去两日便开始上吐下泻,所以这酒应该也不是一劳永逸。
“没患病的女子,一部分也有饮酒习惯,另一部分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她们非常干净,衣着头发一看就是洗得很勤快。
“另外还有一件事,有几个人都提到,疫病爆发前一天,也就是起火那日,他们闻到了一股香味,气味很淡,周围也没听见有人说,他们自己也不太确定。不过根据我的调查,距离双槐村越近的地方,有这样经历的人越多。”
乔谙听着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一直沉默着,心里满是惊讶。他一整天都在想有人采摘葎麻和那几个东清探子的关系,又操心着派出去的常霖请大夫的事,没怎么注意池谨阙那边,一开始听了一会儿全是些琐碎的闲谈,就差连人家里牛每天吃几捆草都聊了,没想到他在这些繁复的对话里理出了一些线索又仔细地逐户求证,找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疫病和那些香味有关系?”乔谙听到他停顿,才接了一句。
“嗯,很明显香味随着距离和时间逐渐变淡,患病的人也随之减少,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那些爱干净的女子没有患病,因为香味被及时洗掉了。
“不过我不觉得是香味直接导致的疫病,既然香味有衰减,那么按照正常逻辑,香味维持不了那么久。而后期感染的人几乎都是和已患病之人有过近距离接触,如果是气味导致的,不应该有这种时间差。香味有问题,但真正导致患者生病的应该是别的东西,不过我不是大夫,这方面就不是我能解释得清的了。”
靠着卷宗和短短一天的奔波,就能掌握这些信息,乔谙觉得自己又该重新审视面前这人了,先前觉得他淡淡的无欲无求的样子,人还算聪明,心底有分寸但不爱声张,和他待在一起莫名也觉得淡淡的,还算舒心,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略显锋芒的一面。
他还在消化心里涌现的对池谨阙的种种态度,嘴上只能先应付着:“今晚我会去盯着那些葎草,看看是谁在收。”
池谨阙废力眨了眨酸涩困倦的眼睛道:“人家也不一定天天去,要不先休息吧别自己先垮了。”
乔谙笑了:“我可以理解为你在邀请我今晚继续和你一起睡吗?”
池谨阙满脸震惊地回头看着他道:“哪句话邀请你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跟我成亲,也不知道跟我保持距离。”
累了一天,池谨阙放松下来开始口无遮拦。
“是啊,他们也不知道跟你保持距离,”乔谙故意曲解他的话,“咱俩保持现在的距离就行,毕竟你都跟我都睡过了,要成亲也是跟我成。”
“你有病吧!谁跟你睡过了!谁要跟你成亲!”
乔谙见他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逗得更开心了,憋着笑道:“我我我,你小点儿声,这种闺房中事我也不是很想别人知道。”
“你!乔谙!”吃了文明人和身手不佳的亏,池谨阙想揍他,却被更用力地箍在怀里,挣扎反而像撒娇,努力半天,终于不闹了,就这么憋屈着回到县衙。
把池谨阙送回去,乔谙并没有如玩笑说的留下来,临走时池谨阙忽然叫住他,“对了,还有件事,那个葎麻酒的味道,我好像在前两日的药里喝到过,我觉得县衙府里肯定有人知道什么。”
乔谙冲他点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相处了一天,此时分开,两个人都在思索着自己对对方是否太过信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