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琴,跟我走吧。”
容川掀开车帘一角,认真地看着江端的背影道。
江端果决道:“我不走。”
容川蹙眉,不解道:“你留在此地还有什么意义,为何不与我一道……”
“容青云,”江端不客气地打断他道,“我知道我们的目的一致,但你我处境不同,你今日出了这个城门,咱们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此话一出,身后顿时陷入沉默,江端良久没有听见容川的声音,但他不在乎。
不知过了多久,容川才幽幽道:“长琴,你变了。”
江端也不作回答,暮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在催促着他们离开。
沉重的城门缓缓关上,发出令人焦躁的吱呀声。终于赶在城门下闩的前一刻,马车稳稳使停。
江端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让容川下来,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何人要出城?!”
听见熟悉的嗓音,江端的脸刷一下就白了,手猛然停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变得冰凉。
晚风掀动来人的衣袍,马蹄声浪越来越清晰,转眼便来到眼前。
萧扬策马绕过,挡在了马车与城门之间,死死盯着眼前人,似要透过帷帽看清里面的容颜。
“为何不答?”
只听一阵窸窣声,萧扬翻身下马,朝江端缓步走近,马车后的禁军也齐刷刷地盯着江端。
见此人一直迟迟不动,禁军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刀鞘分离的声音骤然响起。
八百暮鼓声声响,犹如四面楚歌。
江端已然是退无可退,终于他抬手摘掉了帷帽。
帷帽下的青年生得容色清绝,五官长得恰到好处,无半分俗艳,只是眼底一片清寒,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容颜就这么直直撞进萧扬的眸中。
萧扬的心猛抽了一下,“长琴?”
对于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侧城门,江端不知从何开口。他抿了抿唇,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慌乱,可眼底的心虚还是暴露无疑。
萧扬见他一言不发,理智让他尽量保持温和,道:“不解释一下吗?”
江端欲言又止,“我……”
剑拔弩张之际,忽然身后车帘被掀开,容川露出半个身子,一只手落在江端肩膀上,他一个眼神都未分给萧扬,只紧紧盯着江端的侧颜。
“长琴,跟我走。”
看见容川的一瞬间,萧扬就被死死钉在了原地,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他头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可看见惨白一张脸的江端,他才后知后觉江端的意图,目光从容川那处又硬生生挪回江端身上。
江端瞥了一眼肩膀上的那只手,心跳声在那一刹那似乎消失了,耳畔只剩暮鼓的余响,他心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江长琴,”萧扬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你过来。”
江端一动不动。
萧扬声音陡然高了一度,“江长琴!”
也不知是江端的胡作非为过于惊世骇俗,还是可怖的占有欲在那一刻爆发。
萧扬简直要疯了。
忽然,江端握住青虞的刀柄,长刀出鞘的铮鸣几乎砍断了萧扬最后一点理智,但他仍下意识抬手阻止禁军的动作。
江端颤声道:“放他们走,算我……算我求你。”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无论是出于对徐乐的愧疚,还是零星对容川的同病相怜,又或者是心中对大顺的仇恨未消,他今夜无论如何都要把容川送走。
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萧扬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构想中,萧扬此时应该还在皇城,就算巡卫的金吾卫发现他们,江端也有一百种方法蒙混过去,可偏偏……
萧扬额角青筋暴起,难以压抑的怒火与痛苦几乎要倾泻而出,他握紧拳,说话也不似从前般利索。
“江长琴,你为了他……真要与我刀剑相向吗?”
萧扬眼底呼之欲出的绝望让江端差点脚下一软,“我没……”
掌心渗出密密细汗,险些抓不住刀柄。事已至此,江端突然心一横,刀尖在刹那间转向,寒光乍现,刀锋抵在了自己的脖颈边。
萧扬脑中一片空白,远处的火光落进他眼底,漆黑的瞳仁被火光烧得灼灼,倒映着江端举刀贴颈的身影。
“如果以我之命能换他一条生路……”
此情此景让江端仿佛置身去年端午,那时他身后站着不得不胁他为质的徐乐,最后徐乐在那一夜缓缓倒下,如今持刀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容川也怔住了,他没想到江端会做到这种地步,须臾他压低声音道:“长琴,听我的,别留在这了。”
江端的声音飘忽,仿佛下一瞬就要溃不成军,“容青云,你要走便赶紧走。再不走,你我今天都得葬送在这。”
容川这才舍得看一眼双目通红的萧扬,权衡之下,他收回了放在江端肩上的手,转身拽过缰绳,随后他又回头不放心地看了眼江端。
良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猛地扯过缰绳,唤出暗处等待的影卫。只听得马蹄声骤然急促,踏得地面尘土飞扬,车轮碾过石板,轱辘声隆隆作响。车幨被疾风吹得翻飞猎猎,越行越远,只余下渐行渐弱的车马声响,消散在茫茫暗夜里。
江端垂下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