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听了之后一阵叹息,继续问陈达道:“他死之后,他的儿女呢?”
“陈立民的大女儿小名也叫阿红,六岁的时候就失踪了,村民们都推测她大抵是被人牙子给拐走了。”
“就是那个见血也不怕的女孩子吗?”
“是啊,那小姑娘古怪的很,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倔的很。”
沈婳伊接着追问道:“村里还有没有其她叫阿红的女孩子和她一样六七岁被拐走的?”
“那倒没有。”
沈婳伊陷入了沉思,这一番询问下来,她已经猜出陈立民家六岁失踪的阿红正是赤红霄。
未曾料到赤红霄的家事竟然如此沉重,若不沉重,想来她也不会被拐去当死士。被拐走的孩子身后都跟着一长串难以抚平的伤痛。
陈达见她神情伤怀,一本正经地同她说起了庄稼人之间的常理:
“但凡是咱们庄稼人,都信那句‘勤能生财’的道理,若是把性子养成了懒蛋,给他金山银山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几年就霍霍完了,和没到手时一样。”
沈婳伊赞同地感慨着:“是啊,哪怕家里有富农的资产、貌美的妻子、一身本领的孩子,但落到这种好逸恶劳、无所担当的人手里,一切也都是白费。
给了也不珍惜,过不顺遂了可能还要埋怨老天,怎么没让他过得舒坦。”
“可不是,那陈立民的儿子也算是个能顶天立地的汉子,谁让陈立民自己不在乎呢,为了让自己一身轻快,宁肯把儿子送给别人。”
“他那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那儿子大名叫陈显荣,被旁人收养走后倒也不容易。那夫妇因为多年无子,本想把陈显荣当亲儿子养。
没想到养了没多久后,他养母突然就怀了,还一口气连生了好几个孩子,把陈显荣衬得跟个外人似的。他自小没少在养父母家里受委屈,没人把他当亲儿子。”
“之后呢?”
“之后那陈显荣就服兵役参军去了,去的哪只军队来着……就是安南军!他领头的长官姓罗,是个苛待下属的玩意儿,练火铳的时候走了火,把陈显荣的左手给打废了!可怜呐,他那左手再也不能动了……”
沈婳伊越听越惊奇,陈达不知她的诧异,继续在口中闲说道:
“但还好陈显荣最后的运气与能耐不错,在安南军做了个小旗的职务,还在战场上立了军功回来。
他回村后,村里可都敬他有本事,他那养父母之前还不许他进祖宗祠堂呢,因着这事,终于才把他认成亲儿子,准他日后把自己的牌位放宗祠里了。”
“唉……”沈婳伊只能摇头叹息。
陈达把知道的事都讲完后,身子不免也有些坐僵了。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向沈婳伊提议道:
“仙姑,咱们村的景致好着呢,一直待在马车内岂不怪闷的?你若不嫌弃,小人倒是可以给你带带路。”
沈婳伊思忖了一会儿,赤红霄虽交代让她在马车里等她,但她去了许久未归,一直闷车里等待也确实无趣。
正好入春以来春光灿烂,难得来到了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去踏踏青,确也是磋磨了春光。
沈婳伊留下些人在马车旁继续等待,自己则带了碧纹和部分守卫,随着陈达往陈家村内部走。
陈达在领路的时候随口感慨了一句:“真是天意轮回啊,真没想到沈娘子竟是当初来我们村的仙姑的女儿。”
碧纹当即搭腔道:“那当然了,除了我们家娘子,河间府内哪儿还能再找出这样一个仙姑来。”
“沈娘子气度不凡,一看就像是仙姑的女儿。您俩真是一模一样,村民们差点以为是仙姑容颜不老,又回来了。”
“是吗。”沈婳伊莞尔一笑,这世间的各样稀奇事在巧合之余总是充满感慨,谁又能真算到之后呢?
正如她早已忘了之前自己来过陈家村,就连幼年的那点烦恼心事也忘了,她现在已经让人一眼就瞧出自己是林清韵的女儿,她当年的心愿实现了。
沈婳伊在这番世事变迁、物是人非的感慨中越想越深。她望着新一年山村里崭新的春色,就仿佛过往的一切已深埋在去年的冬雪中,冬去春来后,还有人记着吗,谁又料到了如今。
她回想起之前的战事,想起被战火焚烧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