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芜看着方敬曦,心中却沉思起来,从他坐下施法后,除了告诉她正在使用同目咒,之后便再也没同她讲过任何话了。
她看见方敬曦紧闭的双眼上眉头皱作一团,不知他到底怎么了。
突然,眼前雨中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只见他简短又迅速地启唇,同时正和“袁稠”对峙的红菱脑海里也传来少年的声音:
“破!”
红菱感到一直压制着自己的那股力量全部消失了,石壁上的光芒也顷刻间烟消云散。
接着,她感到体内如排山倒海般的法力瞬间充沛起来。
呼吸之间,红菱反应过来,只见她用力一推,红色的法力代替了原本的蓝色剑光瞬间注入白甲,剑刃以压倒性的优势直接震退了“袁稠”和他的剑。
“袁稠”被突如其来的法力击中,飞出老远,口吐鲜血。
他表情痛苦地杵着剑站起来,却又被临来的一道红色剑光再次打趴下。
红菱脚下踩风提着剑一个瞬移就来到他面前,她猛地一剑挥出,“袁稠”忙不迭起身去接,生生被白甲逼降到腰胯处才堪堪抵住。
这回两人才僵持一瞬就抽剑互攻,剑击声不断,这方天地中又重新出现了剧烈的打斗场面。
红菱怒火中烧,愤念难泄,每一招都带着十足的威力朝“袁稠”攻去。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
“袁稠”明显已疲软,被打得节节败退。
他先前不注意已经受了伤,红菱现在法力又恢复,加之这副身体里本来就只是个分身,法力修为皆不如本体,眼下已完全没了胜算。
“你到底是谁?”
红菱每挑开“袁稠”的剑,便发出一问,
“为何要杀我?”
“又有何目的?”
“……”
“不说?”
“袁稠”每被红菱发问一次便被划伤一处,最后一次他直接招架不住,整个人被红菱一拳击飞,仰倒在地。
还未来得及起身,鬼魅般的红影在他的瞳孔里放大,瞬间迎面而来,“那就去死吧!”
白甲被调转剑身,一剑径直刺入。
“哧!”
剑入骨髓的声音清晰无比。
一缕烟却在同时如遁逃的羊群立刻向上飘出。
红菱顺着烟的方向抬头凝视良久,直至彻底消散。
跑得还挺快。
*
“快走!”方敬曦对着温芜急切地开口道。
温芜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见方敬曦拔出破枭劈砍迎面而来的一块巨石。
此地阵法被破,巨石散落,原本被镇压的未化形的石妖遁出,见人就杀。
方敬曦将温芜挡在身后,抵御各方而来的攻击。恰在此时,一阵地震山摇感瞬间袭来,方敬曦敏锐察觉到什么,他立即回头。
只见半坡处,“轰”的一声巨响,四散乱飞的碎石土木之下,山坡处被炸出了个巨大的窟窿,随后一抹红光从黑暗中飞出。
白甲击碎温芜身后的巨石后回转方向,回到主人手中。
“红菱!”方敬曦惊喜道。
只见空中一个红影一脚踢飞碎石,接着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
红菱撇了一眼握着白甲的手,弯眉微皱,却没放在心上,然后继续劈砍乱飞的巨石。
周围巨石越来越多,方敬曦和红菱奋力抵挡,温芜虽躲在方敬曦身后,但好几次险些被巨石击中。
方敬曦眼见不是办法,当即立断道:“温姑娘,走!”
温芜立刻会意,待他将前方的巨石击碎后,紧跟方敬曦身后,两人很快就随着方敬曦杀出的生路逃了出去。
乱石中只剩红菱一个人,她望了一眼方敬曦二人离开的方向,便转头继续对付那些石头。
虽然这些乱石的威胁不大,但胜在数量多,仿佛无穷无尽似的。
她不知在乱石中待了多久,久到有些麻木,有些恍惚,甚至到了竟然能听见方敬曦声音的地步。
她又变得奇怪了,红菱这样想到。
然而下一刻,她周遭的巨石一瞬间全部被击穿,红菱低头抬手遮了遮眼,待碎石散开后,视野一下清明起来。
她一抬头,就见到了雨中那个深蓝色身影的少年。
少年纵身飞到她面前,雨水淋湿他的脸,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笑意。
“怎么回来了?”
少年只淡淡一笑,并未答她。
但此刻显然还不是说话的时候,那些巨石尚未清除,红菱也并未细问。
接下来两人也没多话,而是默契地并肩将所有巨石全部击碎。
红菱望了望天,沉默地思考着什么。
方敬曦上前,目光落在她握剑的那只手,“你——”
“这雨有点怪。”
被红菱打断,他也抬头看雨。
这雨越来越大,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
“袁稠之前说不久后还会有事发生。”红菱有些疲惫地说。
“何事?”
“不知。”
方敬曦闻言看着落雨沉思起来,雨水滴滴坠落,好似没有尽头。
“这雨好像被——”
“轰——”
方敬曦的声音被更大的巨响盖过,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远处铺天盖地的水流从天而降,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全部淹没,势如破竹。
红菱望着眼前的景象,震惊道:
“黄河……决堤了!”
*
山洞内火堆旺旺地烧着,陈白君坐在旁边,姜珍在她身后给她发髻散开,将水拧干。
陈意朗则坐在对面望着火堆出神,不发一言。
洞内安静,只剩火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意朗突然开了口:“这个还给你。”
陈白君闻言看向对面,只见陈意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她望着那器物,直觉般地知道那是什么。从手里接过来,隔着手帕摸索里面的东西,从小到大的那种触感回来了,当摸到两个熟悉的字时,陈白君心中瞬间安心不少。
姜珍见状刚欲开口却被山洞外的呼喊声打断,三人同时跑出洞外。
只见外面雨水瓢泼下,一男子被一颗断树压在身下,看到山洞口的陈意朗立刻大声呼救:“黄河决堤了,救命啊陈大人!救救我啊!”
陈意朗闻言脸上短暂出现震惊之色后便眉头紧锁,他当即挽起裤腿将身上衣袍扎进腰间,回头对陈白君和姜珍说:“你们在这儿待着,别出去!”
“朗哥,你一个人怎么行,我下去帮你吧,阿莹……白君别去就行。”姜珍担忧道。
陈意朗摇头:“在这儿待着。”说完又欲言又止地深深地朝陈白君看去。
陈白君碰上陈意朗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好的情绪,想和他一起去,又想挽留,就好像此一去,怕再也见不到似的。
这不免令人想到当年他临走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对娘亲的?她看见他眼里似有万千话语要同她讲,那一刻她似乎也有什么话要呼之欲出,但终究这对父女对彼此没有开口。
只是陈意朗转身前,给了陈白君一个宽慰的慈祥的笑容。
看着陈意朗把树下那人救出后,那男子给陈意朗大概说了些黄河决堤的事。
陈意朗之前一直让人疏通黄河,也做了防洪的准备,按理不会发生决堤的事,而且这次决堤实在太突然太奇怪了。
他了解情况后便和那男子一起离开了。陈白君和姜珍目送陈意朗离开,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白君,黄河好像决堤了,我们……”
风诗意用衣袍兜着些野果顶着雨回来了。
见姜珍也在此处,他稍微想了一下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掏出怀里的野果改口道:“先垫垫肚子吧!”
……
温芜有些失神地往高地走,她边走边回忆方敬曦转身离开去找红菱前的话。
“什么?你不和我一起走吗?”温芜看着雨水顺着方敬曦的侧脸滚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和她逃出来竟然只是为了把她带离到安全地带,如今他说她安全了,他要回去找红菱。
“我们先回去找风公子他们再一起回来帮忙啊!”温芜劝说道。
方敬曦摇了摇头:“红菱才经历一场恶战,几乎力竭,况且她的手臂受了很重的伤,已经快握不住白甲了。”
“她的手受伤了?”温芜惊讶道,方才她明明见红菱的手并无异样啊。
“可是……”温芜有些急道,“可是我没有法力,也不会武功,我一个人回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她试图用自己的安危来劝说方敬曦,还是不愿放弃让他跟她一起走。
“先前教你的防身术足已应付。”
“什么?”温芜愕然。
“这个你拿着。”方敬曦从怀里掏出一个步袋,“这里面有护身符咒,可保你不受妖魔侵害。”
温芜一时语塞。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不久就能看到城门了,此路开阔,温姑娘快回去吧,雨势大了,一路小心!”
说完方敬曦就给她一个果决的背影。
看着雨中的少年,温芜内心突然感到很不甘,她上前一步,拼尽力气大声喊道:“可是你也会有危险的!”
少年闻言停住脚步,背影孤决,头也不回,“她更危险!”
她更危险,她更危险,她更危险!
温芜顶着大雨,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她知道,如果方敬曦不回去,红菱的处境会很危险。可这样的话落在她耳里,偏偏多了种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当听到有人喊她名字时,她才回过神,一抬头就看见了陈意朗。
他把城外的一处破屋简单修补,带着官兵们一起救助百姓。
此刻的他见到温芜便让她进去躲雨,她一进屋,里面黑压压一片的人。
陈意朗忙前忙后,将百姓安置得差不多后,便与官兵赶往黄河决堤处查看。
大雨瓢泼,陈意朗带着众人来到黄河边,只见那水如猛兽般肆意践踏,所过之处全被淹没。
有一人落了水,被洪水卷走,陈意朗立刻带人去捞,几人用绳子和木棍拖着人,一点一点往后拉,然而水流湍急,半天都拉不出来。
突然一官兵脚底打滑,酿跄之下,跟着往水里滑了过去,陈意朗眼疾手快,抓住官兵的衣服,僵持之下,几人再无多余力气把水中两人拉出,只能维持拉着人的状态。
水势迅疾,大雨倾盆,水中两人离岸越来越远,就要被冲走,陈意朗面目狰狞使劲拉着人不松手。
“撕拉——”衣服破裂之声响起,陈意朗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那人落入水中之时,一把剑忽然出现抵在他身后,接着一股力量将那官兵与百姓一同推上了岸。
剑也随即飞回众人身后主人手中。陈意朗回头,便见握着剑的陈白君与她身后的风诗意。
他脸上是意想不到的些微惊讶,稍愣了一下后脸上的神情很快就转换成会心一笑。
“救命啊……救……命……”呼救声将陈意朗众人拉回,河面又出现一被卷走的男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点一点传出。
陈白君立马上前一步,余光注意到陈意朗的视线,她对上他的目光。后者冲她微微点头的同时投去了一个信任的眼神。
陈白君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与风诗意一起飞身前去救人。
两人刚把人从河面捞出,身后水里又出现了两人,正当陈白君与风诗意急着要再去捞人时,却被一男一女抢了先。
“明问,妹姝!”风诗意意外大喜道。
“这洪水来得古怪,先救人!”柳明问冲风诗意和陈白君喊道,他和妹姝两人各扶着一人往岸边飞去。
众人把人救上来后,陈意朗带来的大夫立刻围了过去,温芜也跟着跑了出来,手里药箱递过去后感到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往旁边站过去。
她眼神在柳明问几人中来回搜寻,却怎么也没找到她期待的身影。情急之下,朝人群问了声:“方郎呢?”
……
众人忙里忙外,没人回答她,只有众多呻吟声,救助声将她的话淹没。
“方郎呢!”她又问了句。
仍旧无人睬她。
“那是什么?”过了会儿人群中忽然有人指着水天相接处问了句。
众人视线一齐看去。只见一深蓝色身影的少年正御着剑在翻滚的水面来回,时而往水中探去,却又被凶猛而来的水流震退。
“是师兄!”柳明问脱口,身后的陈白君原本平静的脸也多了几分异样。
“他在救人!”风诗意望着方敬曦在水中的身影道。
温芜按捺住心中的喜悦,视线定在那少年身上,轻声说道:“方郎……”
方敬曦见水面始终捞不到人,索性一头扎进水中。这一幕将岸边众人惊了一跳,但随后,波涛汹涌的水中立刻冒出两颗头。
方敬曦拎着一人的肩膀从水中飞出,重新御剑往岸边众人的方向赶来。
水面翻涌,铺天盖地的水势猛冲过来,方敬曦尚未飞出水势范围,这样一来,他和手中的百姓都会被重新淹没进黄河里。
岸边众人都为他捏一把汗,无不担忧地望着他。“方郎小心!”温芜失声喊了出来。
一抹红光突然出现,将滔天巨浪抵挡在外,方敬曦趁机飞远出去。
“红菱!”妹姝惊喜道。
红菱见方敬曦已经带人飞远便停止施法,转头跳进水中,滔天巨浪没了抵挡立刻势如破竹般泄出,接着一抹红色身影从水中飞出追上了方敬曦。
两人顶着大雨将水中人救出来到岸边,陈意朗立刻带人接应,将救助的人带回破屋里避雨救治。
温芜见方敬曦上岸连忙上前。
“温姑娘,麻烦过来帮下忙!”
她回头,是陈意朗,“人手不太够,烦请姑娘拿一下药箱,进去帮忙照看一下。”
刚踏出的脚步一下停顿,看着那些受伤的百姓,温芜也不忍拒绝。可她同时也担心方敬曦的安危,刚想开口一会儿过去,耳边就传来方敬曦的声音:
“这雨被人施了法,为的就是让黄河决堤,大家再搜寻一下是否还有人被卷进去,各自小心!”
“好!”说完方敬曦几人便冒着大雨各自飞往不同方向。
温芜一下回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同他说上一句话……
“温姑娘?”
她望着天边恋恋不舍地回答陈意朗:“来了!”
红菱他们又从水中救了几人,虽然有法力的加持,但几人在大雨中跑来回也很是费力费时间。
见柳明问和方敬曦他们扶着一男子飞回破屋的背影,红菱突然停止了飞行。
本来从水中捞人就已是十分费力的事情,河水与雨水的浸泡把人的体重加重了不少,就算方敬曦和柳明问两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也会感到吃力。
“轰隆隆——”
几道闪电过后,是巨大的雷声,豆大的雨珠肆意落下,翻滚的黄河汹涌异常,早已脱离了既定的方向,在雨势下尽情向各处冲刷,如猛兽般肆虐。
红菱的脸被闪电照得忽明忽灭,微皱眉头的她沉默地看着水面,不知在思考什么。
少顷,她转身抬头一脸正色望向天边。
一道紫色闪电出现,乌云被照得透亮的瞬间,一抹红光在原地消失,转而变成一颗带着光芒的红色星星冲向天空,狠狠砸进云层!
远处刚从破屋出来的方敬曦和柳明问刚好撞见这一幕,两人立刻停在原处。
“是红菱!”柳明问脱口,方敬曦眼睛在柳明问还没说完时就已直直地盯着那边,不用说他也知道那是红菱。
“她要干什么?”柳明问道。
方敬曦眼里的忧色在雨中更显。他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想停止这场雨。”风诗意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