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中央地带有一座平缓的小山,或者不能叫山,就是一个高一些的小土坡。坡顶平坦坦的空地上,用木板和竹子建造了一个公园书屋,颇具文人雅趣。
守望者们在公园探索时第一次偶遇这书屋还很是惊奇,末日城市里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建筑下,竟还能容下这一抹绿色。虽然书屋的外观也有些破败了,但是却并没有影响到里面的陈设,书籍保存妥当完好。
只是这种境地下自然无人还有闲情来这里吸取什么精神食粮,这里虽然位于公园中心,但四周没有其他可供玩家休息的住处,就像遗世独立的一处荒岛,和公园其他地方天然隔绝了开。
袁斯一开始是不想让守望者们住这里的。
他作为一名思想传统的人民公仆,从来认为到人民中去才能更好的为人民服务。但是沈衍那小子明显对这里这些书很感兴趣,况且反正山坡上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和不远处的城市钟楼隔空相望,还能看到公园的大门口,也不失为一个好住处。
于是袁斯大手一挥,做主把守望者基地定在了这。坡顶还有空余,后来制造的沙漏时钟就也固定在这里。
书屋不大,三面摆放的书柜,中间是两张长条拼在一起的桌子和几把椅子,非常简陋。
袁斯就坐在靠里的椅子上,他的眉还微微拧着,看上去有一点余怒未消的样子,他长了一张在同龄人里很唬人的脸,五官端正严肃,不笑的时候就天然有一种威势。
但是他的眼神明显没表现出来的这样有底气,回避似的不想看来人,反而欲盖弥彰地盯着对面书柜里的书看。
看着这些书,袁斯就又无端想起了沈衍,再想到来人的话,眉皱得更深了。
坐在对面的青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和的淡笑,透过镜片下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见袁斯还是不说话,青年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所以,徐队长,对于逃离末日之城的真正方法,你们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给我们普通民众交待的吗?”
普通民众四个字被加了重音。
袁斯内心被这四个字砸得一跳,这句话就像一句咒语,他深思熟虑的内心又燃起了一丝火花。
多年同学,徐行一眼就看出了袁斯的动摇,一手在桌下按住他,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周医生,我们可以保证,守望者的初心从未变过。”
他目光直视周清越,眼神郑重得容不下一点私欲,“您刚刚说的我们会好好考虑,不论穹顶的结局如何,都是我们竭尽所能尽人事的结果,剩下的……就看天命了。”
周清越没说话,只是深深看着徐行,把强装镇定的青年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表面上神色未变,笑意都没有减淡半分,内心却有火焰兀自烧了起来,一瞬间甚至想开门走人,再也不管穹顶的这堆破事。
他刚刚把肖亚菲留在公园里,自己追着两人过来,像个知心大哥哥一样条分缕析将穹顶现在的局面喂到了两人面前。结果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心不在焉,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把他当成一个不仅事多而且杞人忧天的普通穹顶玩家来糊弄。
尤其是那个叫徐行的白白净净的男生,讲起话来官方又正经,明摆着有问题的地方从他口中说出来完全变了个样。周清越咬咬牙想,果然,长得白的人真是惯会骗人。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周清越站起身,笑容已经完全收了起来,最后用目光触了两个人一眼,眼神里带上了淡淡的悲哀。
他们受过良好教育,正当一生中最好的年纪,内心满怀正义和理想。他们撑起乱世中的庇护所,第一次用行动践行了自己的信念。
但他们也是傲慢的,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其他人都是需要保护的乌合之众,于是闭上眼遮住耳朵,听不见任何的意见。
周清越自嘲地想,肖亚菲的话虽然偏激,但是或许大部分都说对了。
就在这时,房屋外突然传来激烈奔跑的脚步声,哐哐敲打了几下门,还没听到里屋的人应答,来人就一把推开了房门。
“袁……袁哥,不好了!”那人有些气喘吁吁,似乎是从山脚一路跑上来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好多人走了……小沅,小沅他把大家带走了,我拦不住……”
“什么意思?走了?”徐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茫然,“好多是多少?他们为什么要走,等一下,你说小沅!是小沅带大家走了?”
袁斯一言不发,几步走到窗边。
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人流一直流向公园门口,其中大部分来自公园歌剧院的方向,浩浩荡荡目标明确。袁斯愣了一下,想起来刚刚周清越确实提了一嘴穹顶玩家聚集在歌剧院的事,只是他那时好像在想沈衍,根本没仔细听,甚至没注意领头人的名字。
周清越说对了,刚刚说的全对。袁斯后知后觉地想。
我该怎么办?袁斯的内心一片空洞,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一个个离开的玩家也流了出去。他的脊背依旧直挺坚毅,屋里的人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就觉得他还是那个靠谱的大队长,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到。
我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袁斯真的有些慌了,他没想到穹顶的玩家真的会走。为什么呢?凭什么呢?他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现在他应该立刻转身说点什么,放任也好,制止也好,他这里一发号施令,不论对错,手下的人都会立刻行动起来,他还是那个胸有成竹的大队长。
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为什么要走?就因为自己刚刚发的那通火?还是这周以来放慢了猎“魂”速度引起了大家的不满?可是那些人怎么可以如此苛刻!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事,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一笔勾销?
在他从小顺遂到大的人生里,袁斯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大的挫折,他甚至恍然感觉自己受到了背叛。
袁斯还执拗地站在窗前,感觉眼眶都有些酸酸胀胀的,看着玩家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通过公园门口那扭曲的通道。公园门口守着个看门的玩家,他是最早跟着袁斯徐行的那一批玩家之一。那批玩家基本都已经猎够魂了,只剩他一个,因为现实世界没什么牵挂,出去后反而还要整晚整晚继续进峰麟,索性直接留在了这里成为了守望者,本本分分替穹顶看门,不走了。
他开始还一刻不停地对着出去的玩家说着什么,看肢体语言似乎是在阻止他们通行,但要走的玩家太多了,一切阻挡都于事无补。最后,那人摆了摆手,也加入了队伍。
袁斯眼睛红了。
你们会死的,袁斯的嘴唇无声颤动。
你们什么也不知道,离开穹顶会死的。
“……”
周请越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