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四人旋即凛眸相视,纷纷侧耳细聆。
又几声后,容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道:“四三一、四三一,是我们容氏用来传密迅的机关鸟,常时不轻易动用。”
“初时四叩,再而三,继而一,确是机关鸟的密语。” 容衍一面启窗,一面接言道。
待得窗页敞开约莫四指宽的间隙时,果见一只虽为木制,却栩栩若生的小鸟曳动着尾翼摇摇摆摆地踱入屋内。瞧着它那笨拙的步履,江鹤眠无论如何都忖不明白它究竟是如何千里跋涉又精确非常地寻到容家人,只能扶额讶叹容氏的机关术属实冠绝九州。
尔后只见容与行至案旁立定,轻轻抬起手掌,便见那木鸟一步一探首地栖入她掌中,继而将不知匿于何处的密信自口中吐出。
其信言曰:良木已得,今遣农人猎户分批押送府中,勿忧。
“与与,信上说得什么呀,也不知何人写的密信,这字委实太小了,我眯着眼都瞧不清呢。” 及至闻得此言,容与方转首瞧见江鹤眠恰如方才那小木鸟般探着首使劲端看着。
“是爹爹写的密信,信上说业已寻得用来修筑云梯的良木,现已遣令周遭农人猎户分批将其运往府中,让我们勿再为此忧心。” 容与一面转述着信中所言,一面将那纸密迅投入香炉中焚毁。
“与与,这是好事啊,可你为何瞧着仍不展颜?” 容鸢不明道。
“容氏借机关鸟所传的密迅,我们却先一步从外人处闻知。鸢鸢你道这果是好事吗?” 容与道。
“族中有内贼!” 容鸢暗忖片刻后肯切道。
容与闻罢轻轻摇首,“只怕靖王城内亦有陈人与其相通,如此一来,容氏甚危......”
“明有无道之君威逼,暗有内贼外敌环伺,我等须得尽快了结此间诸事,速速归家。” 容衍道。
“既是无道之君,我们真的要不惜一切去为他夺得那朱雀之卵吗?” 容鸢蹙眉忧询道。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旁侧三人悉皆垂首掩去眸中之色,久久未语。
良久,容与方隐下万般心绪,轻轻抬起眼尾同她道:“眼下,我们既知矆睒手中的朱雀卵为真;知幕后之辈欲看靖陈两虎相争,好借此坐收渔利;亦知吾国君昏聩残暴,朱雀卵若果落入其手,他日战火必将燃遍九州。可舍我一人易,阖族皆舍何其难......我不是能大义灭亲的义士,我......做不到......”
“与与......” 喃喃间,容鸢原自望向她的视线陡然模糊。
“无论是否应将朱雀卵交与靖国君,当务之急都是先将其从矆睒手中夺走,以免神族以此蛊惑陈人借神鸟之力挑起战火,从而使两国百姓蒙难、令九州山河破碎。且此举于神族暗中筹谋一事而言,亦可算得釜底抽薪了。” 江鹤眠敛起方才顽笑之色,正声道。
“既此,我等便商定于三日内了结此行之事,尔后快马加鞭赶回靖中。” 容与闻罢定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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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外间风烛依次曳起,屋门却始自紧闭。尔后及至月上中天之际,四人方夜出潜行。
彼时商谈之际,四人思及当下沈清遥同朱雀卵悉皆落入矆睒之手,却无奈敌暗我明,又尚未知其栖身之地,无能贸然行事,只得暂且于明面上按兵不动,静候其先出手,毕竟就今日离火教众当街起事而论,矆睒一党业已摆好棋盘迫使他们现身,届时一旦他们暴露身份却脱身无能,无论是否葬身于此,陈国皆能师出有名了。
棋局将开,然明面之下,四人不甘为人鱼肉,故而于此夜深之际分头行事。
“与与,还记得那时在幻境试炼中见过的夜空吗?” 问询间,江鹤眠侧首垂眸沉入她的眼底。
“记得。” 容与微怔片刻,尔后轻声应道。
“今夜星月环明,亦是好时候。” 江鹤眠仍自含着笑望向她。
容与闻罢,不解地抬眸望去,却只一眼,顿觉己身失了衡,惊惶无措间,她抬臂紧紧环在了江鹤眠项间。
这仍是初次,他们靠得这样近,近得好似能闻到他衣襟处幽幽浮动着的松香......
凌空越过白日间涉过的清溪,攀过的石阶,跨过的悬桥,江鹤眠见她由初时的惊惶至眼下的犹疑——因着不确信那似有若无的松香是否源自他身,容与正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悄悄凝鼻轻嗅着,借着偶经的夜风,亦借着曳动的心旌......
“与与,我很香吗?” 再难抑住渐次攀升的心跳,唯恐那隆隆之音会惊扰怀中之人,江鹤眠微微别过不知何时染上了棠色的双颊,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而彼时仍自轻嗅着的容与闻言骤然屏住了呼吸,懵然望进那双瞳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江鹤眠想,像林间小鹿的眼睛吗,不对,这双眼睛更为赤忱。那是像九天之上的辰星吗,也不对,整片星穹的辉光加起来都不及那双眼睛清亮。
那便不管了,江鹤眠想,这便是他一人的清酿。
此后百载间,那双眼睛果真成为了令他无数回溺毙其中又挣扎着一再点燃心火的虚妄。
可眼下,他却只忍不住轻笑出声,尔后柔声轻哄道:“与与,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