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览此异景,台下顿生聒语,直道此为何物,竟似天上而来。
纷词杂论间,有一女子自梯阶步下,女侍见之悉皆左臂横于身前,右臂屈竖,横置的左掌朝内虚覆于垂立的右掌之外,恭敬揖礼。
想来此人便是楼主无疑了。
循往厅中之际,楼主于一片渐次靡落的议语声中启言道:“敬谢诸客临此,今夜待易之物——陵光,业已奉上,还请诸客与吾一道揭赏。”
“甚好!”
“好!好!”
“速揭!速揭!”
“......”
错落起伏的迎喝声中,楼主渐行至脂玉盘前。
待其抬手将将揭起那覆罩于陵光之上的琉璃盅时,周遭嚣繁人语蓦然止息,一双双为红尘污浊秽祟之气浸透的瞳眸一瞬不错地盯凝着行将揭展之物。
“......”
“......”
“......”
红光若燎原之火般将座客吞没其间之际,容与几欲闻辨不清身周人语,只听得阵阵呐喝之音、竞物之声、痴癫之语似一张密网将其牢牢裹覆,窒窒不得息。
“诸位,此物即为陵光。上古经撰有载,陵光者,浴创世天火而生,复经万道雷霆而炼,又逢幽冥之焰煅淬。生灵得之,主修道者得登仙途,凡尘者得益延年。”
尾音方落之际,原自半掩于赤金团扇后的双眸中骤然现出一道瞳线,邃幽碧茫锋润其间。
然尚不待容与定睛细瞧,那抹瞳线便似沙岸畔随着潮水退掩的万千迹痕般再不见影踪。
再度回神却是因着旁侧安坐的容鸢登时起身遥向厅台扬声道:“易以一枚赤玉。”
语罢,容鸢便将及笈那日父亲躬亲琢磨的赤玉环佩自腰间解下,尔后将其沉置于案桌之上。
“鸢鸢?”
随同容与惊异之声一齐落下的,还有江鹤眠于虚空中速结的一道神印,须臾间便将五人一同拢护其内。
“与与......” 望着眼前静卧的赤玉环佩,容鸢茫然轻喃道。
孰料这厢不过几息,周遭嚣繁欲迷之声又度四起。
“吾将易之以整方黄檀木!” 着锦衣蹬玉靴的商户朗声道。
“吾愿以十斛东珠易之!” 戴幕篱挽烟帛的女郎婉声言。
一时间书以各类稀珍之物的木牌便似过江之鲫般堆置于高台之下。
奈何那楼主闻罢却觉无一称意,遂询道:“诸位观吾今夜待易之物,珍否?奇否?”
“自是珍也,奇也。” 台下一商户对言道。
“可吾观诸位愿易之物,虽至珍,却不奇也。”
楼主一语道尽,方才乍现转逝的瞳光复又浮跃而出,原自如玄墨点漆的瞳仁亦于朦胧间延扩了几许,透出分明的凶诡之色。
霎时间,厅中诸人若牵线木偶般止住了声语,周遭一片寂寂。然不过片瞬,杂言又起,更胜此前。
“吾乃商徴苑中一琴师,昔时曾与友同游于南海。一日行舟,于浩渺烟波中得见巨鲲。吾二人者旋即归返,与村中渔人相商,欲将其捕获,进献于王廷。”
那琴师言至此,便自肩上慎谨卸下所负之物,待得揭开覆布,赫然现出一架通体莹透、婉转流光的骨琴。
“莫非......” 楼主只略扫过一眼,心下便已晓知。
“此琴正是取那巨鲲之骨制成,虽千万年,仙乐永驻。” 琴师傲然续语道。
“鲲骨虽罕有,然若是无意于音律者,要此物来又有何用?”
语者一身玄色常服,却是瞧不出来历,“去岁冬时,吾为替母延寿,去了趟鬼市......”
“休要胡言,这生人......如何得入鬼市?” 来客中立时传来疑语。
那人听罢却只嗤笑一声,尔后状若未闻般兀自接言道:“鬼市中有一商主名号浮提生,其铺之内非只贩售生人寿数,还可为生人同那尚未归入冥府的游魂,尤其是煞戾之气最为郁盛的童鬼订下血契,此契一旦落成,那鬼物立时便可为生人所驭使,成人所不能成之事......”
“以尘人之身驭驱厉鬼?汝不若直言......”
然不及那人语毕,但见玄衣男子眉峰一凛,寻衅者便圆睁着双目朝往己身胸口望去,丝丝浸骨的寒意在透窗而入的夜风的裹挟之下穿过已然空洞的心口拂至对坐之人的面颈。
而那副残破的身躯之上,是一双嚣傲中夹杂着几许茫然的瞳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