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姓叶。”
“如果你真的姓叶,那这上面就没有你的位置。”
“姓傅的,却可以有?”
“我知道他是傅红雪。——他真的姓傅?”
叶开就给噎住了。
秋谭坐在房梁上,歪着头瞧他一瞧。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让人心慌牙痒的笑。他故意抬高了声音——
“你的意思是——这上面应该有你的名字,不应该有他的,因为他不配,是不是?”
“我没有这么说过。”叶开断然否定。
“没有说过的话,岂不才是最伤人的?”秋谭盯着他。
那少年——傅红雪握着刀的手一点点收紧了,等着叶开的回答。
叶开被秋谭目光一刺,张了张口,却只能叹一口气。
他转而对傅红雪道:
“不论如何,你不能就这么杀了他。”
没有回应。傅红雪的刀正在鞘中微微震颤。这把刀是不是饮过很多人的血?。。但最该饮的那一口血,此刻正坐在高堂之上。
叶开见他情态,几步上前,站在他身前,继续说道:
“你不能杀他,因为。。。因为这本不是你的仇恨,你根本不是。。”
叶开顿了顿。
“你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他到底说了。
这句话终于从他的口中解放出来,顷刻间便化作一柄钝刀,生生击打上傅红雪的天灵。这少年听见了自己牙齿相撞的声音,这句话对他来说,是种绝不能够忍受的污蔑和侮辱。
他盯着叶开,一字字威胁道:
“你,再说一遍。”
叶开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他不再笑,连嘴角上那种习惯性的微笑都消失了。
"说十遍也没有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唯独这句话,说一遍都嫌多的。”
“。。你撒谎!”
傅红雪的声音变得极为嘶哑可怖,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摩擦。他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右手却稳如磐石,始终按在那把漆黑的刀柄上。
叶开没有后退。此时,他竟然还算得上平静。
"我有没有撒谎,"他转向坐在梁上的秋谭,"这位先生知道。”
秋谭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他侧身一翻,翩然从梁上落在地上,站在阿雪旁边,只把阿雪的肩膀拍了一拍。
“阿雪,看出来什么没有?”
阿雪想了想,如实回答道:
“不懂。”
他看一看傅红雪,眼中闪过理解的光芒。
“我知道,他要复仇。”
“是啊。”秋谭不顾叶开眼色,自顾自疑道,“那么现在证据也有了,作证的人也有了,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这句话好似给傅红雪判了一个缓刑,他又抓住了一线希望,他又有了握刀的杀意。是啊,为什么不动手?真相,纠葛,一切先抛在一旁,眼前分明坐着十几年来日夜难忘的仇人——
他的刀发出一声模糊的、催促般的轻吟。
然而叶开依然拦在他身前。
“让开。”
“我不让。”
“那我就杀了你。”傅红雪的声音冷得像冰,谁也不会怀疑他说的这句话的真假,谁都知道他真的会杀人。
叶开当然也知道,但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更不能躲。
他绝不能躲了。
叶开看着他,好似下了什么决定,闭一闭眼,便庄重地举起那本红色的书,手指肃然地按在第一页上。他不再模糊其词,因为一切修饰或者隐瞒都不再有必要:
——“你不是,因为我才是,这一点,我可以对着这本书、以及书上的名字起誓。”
这句话更如个霹雳临头炸响,傅红雪的拇指无意识地掐住着刀镡,整只右手自指尖开始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轻微的痉挛,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几乎握不住刀的时候。天摇地动间,母亲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你生来就是为了复仇"。
那些午夜梦回时的苦痛,那些蘸着血的训诫,那些刻进骨血里的仇恨......难道都是错的?
怎么会是错的?
怎么能是错的?
如果,如果是错的。。。
傅红雪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如果你是,你为什么不杀他?”
叶开只能苦笑。苦笑中带着一丝怜悯。傅红雪宁愿他此刻与自己拔刀相向,宁愿他往自己身上真的砍一刀,也不愿意面对这种可恨的怜悯。。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无视一切、否定一切、毁灭一切的冲动。
然而他忍耐着。
他仔细地听着。
他听着。
“你杀我,我杀你,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思?这些名字已被折磨了无数的岁月,有些人死了,他们该死,有些人活着,也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叶开的声音,偏偏还是那么从容。
那些发作的疾病,那些跛着腿走过的歧路,那些咽下去的血,和泪......对他来说,是不是都只是个笑话?
傅红雪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轻易摧毁他整个世界的人,过了几息,才冷冷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混账。”
混账。他留给叶开的,只有这两个字。
堂外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这些不详的鸟类正在草原上大声地哀鸣。傅红雪握着自己的刀,忽然飞快地跑了出去。
阿雪看一看秋谭,见他点头,便也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