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琴声，六名舞女鱼贯而入，皆穿着薄如蝉翼的水红色纱衣，臂上挽着同色的披帛，走动时衣料窸窣如春蚕食叶。

她们在席前的空地上散开，水袖翻飞。

陆鸣渊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地掠过那些人影，但就在某一片水红色纱衣旋转着从他视野里划过时，他的目光一顿。

那个舞女排在第三位，身材纤细，腰肢柔软，面上一方同色的薄纱从鼻梁下方垂下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旋转中飞快地抬了一下，杏仁般的双眸，瞳仁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和江白芷的眼睛一模一样。

陆鸣渊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

满桌的世家子弟都注意到了他视线落点。

那位王公子第一个拍起巴掌来，又笑又叹：“我说什么来着？还是李兄你有办法！陆兄这几个月在边关怕是连个女人影子都没见着，今日开了荤，眼睛都直了！”

满桌哄笑的更加起劲。

沈怀风的目光在陆鸣渊和那个舞女之间来回停留，了然一笑。

一舞作罢，古琴声余韵袅袅地散去。

李公子朝那位舞女招了招手。

“你，过来，给陆将军斟酒。”

那舞女低眉敛目地走过来，腰肢款摆，步态婀娜，在陆鸣渊身侧矮身屈膝，端起酒壶为他面前的空杯注满琥珀色的酒液，而后递到陆鸣渊嘴边

身子似有若无的轻轻靠着这位俊朗的小将军，动作熟练而柔软。

她抬眼看他，面纱底下那双酷似江白芷的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娇怯和殷勤。

“把面纱摘了。”

陆鸣渊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那舞女依言抬手，纤细的指尖勾住纱角，缓缓揭了下来。面纱下面是一张精巧的面孔，鹅蛋脸，樱桃口，鼻梁小巧而挺直，眉梢描了流行的远山黛——长得确实有几分像江白芷，但也就是几分而已。

那双眼睛细看之下瞳色更深更浊，眼底没有江白芷那种又倔又亮的光。

她见这小将军并不愿喝酒，便将半露的□□凑的更近些，柔声说道：“奴家为将军布菜。”

浓重的胭脂水粉气从他鼻腔直灌入脑，甜腻得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站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朝满座展示了下已空的酒杯。

“诸位盛情，鸣渊心领了。只是军务在身，不能久留，自罚一杯，改日再聚。”

几位世家子弟还要拦，沈怀风已经跟着站了起来，朝众人笑了笑：“军务要紧，军务要紧。改日我替他做东，再请大家喝个痛快。”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远去后，雅阁里安静了一瞬。

王太仆之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神色。

他踢了脚旁边的椅子，嗤笑道：“立了几个军功，真以为能一手遮天了？你们瞧见他那副样子没有？好心给他找乐子，他倒端起架子来了。”

“体内流着卑贱的血！妄想和秦相家结亲就能把下代的血统变纯正呢！”

“什么结亲！还不是他得扒着秦相这棵大树！而且，秦世子可比他识相多了。”

一旁大司农的堂侄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兄，你说秦世子那边……”

王太仆之子摆了摆手，面上重新浮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朝门外努了努嘴：“回去再说，若是旁人听见了什么，传到他耳朵里，对咱们没好处。”

他端起自己的酒一饮而尽，搂起两个舞女一左一右抱在怀里笑着说：“大家继续玩，玩尽兴了！”

出了望春楼的陆鸣渊一眼就看到了街对面酒楼里临窗坐着的几个胡商。

沈怀风只朝着他看的方向瞟了一眼，便知道自己这位弟弟心里想的什么了。

“在想江姑娘？”

陆鸣渊没回答。

“那秦令姝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和她根本不熟！”

沈怀风轻笑道：“世家结亲，有几个是相知相爱才成婚的？”

见陆鸣渊低头不语，他又继续道：“秦相与陆伯父对这桩婚事一拍即合，目的你很清楚。我没有要劝你与秦小姐成婚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鱼和熊掌不可得兼，若你看上的是别的女子，或许还能纳为侧室、纳为妾，可是我看江姑娘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你要考虑清楚，鸣渊。”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