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芷握紧了手中的被褥,“这是我家,我一介女子,你们就这样闯进来,无礼的是谁?”
站着的男子怒气冲冲,一拍桌子,正要上前,坐着的男子抬手示意,他又立刻退了回去。
“你叫江白芷,对吗?”坐着的男子的话语,不像是询问,只是陈述。
江白芷并没有应声,只是防备地盯着他。
男子眉骨很高,鼻梁直挺,眼窝极深,面相与中原人很是不同。
若不是他说着流利的中原官话,江白芷都要疑心他是北方异族了。
眼看坐着的男子忽然站起身,朝自己走来,江白芷慌忙拉起棉被,把只穿着贴身衣物的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男子看着她慌乱的举动,眼底划过一丝不屑。
“听闻你略通医术,我们军中有人病重,急需诊治,你和我们走一趟。”
高高在上的语气,完全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我只会医牲畜,不会医人。”
江白芷的视线避开他的目光,聚焦在远处。
“哦?这么说,那是她胆敢对我撒谎了?”
男子稍稍侧头,站着的男子快步走向院中,拖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进来,扔在地上。
“大娘?”
江白芷讶然的看着眼前匍匐在地的妇人,正是昨晚自己帮忙接生小牛犊的邻居大娘,此时她早已被吓得浑身哆嗦,话都说的断断续续。
“军……军爷,小人没骗你啊!真的没有骗你!”
“把你对我们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床边站着的男子,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江白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脸色变换。
大娘抬眼瞧了下坐在床上的江白芷,心虚的低过头。
“这位娘子,是两年前来到我们这里的。现在世道也乱,有流民来来往往很正常。不想她却在我们这里安了家,后来邻里之间熟悉起来,她自称是嫁过人的,夫君战死了,被婆家赶了出来,没有地方可去,就跟着一些沿途讨饭的流民来了我们这里。”
“一开始大家并不欢迎她,但发现她有医牲畜的本领,多大的病都能治好,这对于我们这些靠天、靠地、靠庄稼、靠牲畜的人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就默许她留了下来。”
“年前,有次我儿突然开始咳嗽,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风寒,熬几天也就好了。不想,却越来越严重,最后都开始咳血了。我们这里哪会有大夫呢!一家人都以为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命丧黄泉了。”
大娘说着,抹了把泪水。
“不料,江小娘子却开口说,她有办法治,但前提是我必须对任何人保密她会医人之术,也不得问她为什么。”
“我哪里会拒绝呢!满口答应下来。谁承想,在她的医治下,我儿真的一日胜过一日,最后病全好了。”
说罢,大娘不住的磕头,“军爷,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们的理由啊!”
待她一席话毕,江白芷的神情早已由惊讶归于平静。
“现在,走吧。”
被称都尉大人的男子,语气依旧,不容拒绝。
“还请两位大人在院中稍等片刻,容我更换衣物。”
瘫软在地的妇人,看两位军中之人出门后,也颤颤巍巍地起身欲走,却又止住了动作,朝着江白芷乞求原谅似的开口:“小娘子,我……我原不说的,可……”
话说一半,妇人胆怯地朝外看了一眼,咽下了剩下的话语。
天才刚蒙蒙亮,自己家的院门便被一脚踹开。
看到是行伍之人的打扮,一家人早已吓软了腿。
在这乱世中,所处的村庄是几大势力交错处,今日被这边占领,明日被那边占领。
此地的百姓没得到一次庇佑,反而成了交战时的牺牲品。
轻则被掠夺物资,重则掳走家中壮丁充当兵力。
妇人原是不肯说的,可来人刚杀了家中小羊的剑,此时架在了自己颈上。
羊血顺着剑锋缓缓淌过,流向自己的脖子,还带着温热。
江白芷目光转向大娘——一向要强、讲究的妇人,此时衣衫沾满尘土,头发凌乱,坐在地上,眼睛里含着愧疚的泪水。
该什么反应呢?
指责她为什么背信弃义吗?
可谁能不知乱世军阀的厉害,不知普通百姓如蝼蚁的辛酸呢?
那说没关系吗?
可你的难处我能体谅,我的好心召来的祸患向谁说理去呢?
于是江白芷只是转过了头,不再看她。
待房门终于关上,屋内只余自己一人,江白芷捞起放在床边架上的衣物,穿戴整齐,迅速翻身下床,动作极轻地整理好随身物品,包裹往身前一系,轻手轻脚走到后窗边。
双手抚上木窗那一刻,江白芷回身看了眼自己亲手建起的这座房屋。
木屋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却让自己有了两年的安身之所。
自己还记得建造它时,来回搬木桩被压弯的腰,劈砍木头手上磨的老茧,一次又一次风吹雨打,自己爬上屋顶,不断修补的狼狈。
很辛苦,却让自己心里很踏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种植,自食其力。
如今,这样简单安心的生活,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自己身份暴露一点,就多一分危险,眼下只有趁机离开。
江白芷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确定无人发现。她推开木窗,利索地跳了出去,朝着远处,奔入一片茫茫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