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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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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虽是义学,却不能空有门面。幸得县令指点,如今馆中已聘定山长一位,乃前科进士,致仕回乡,人品学问,俱是上乘。另有经师三人、蒙师四人,均是坐馆多年的老手,经义、策论、诗赋、算学,各有专攻。”

“傅氏一族世居金乡,受乡亲照拂,今日此举,不过取之于乡,用之于乡。日后学子有成,是裴县令栽培之功,是金乡水土养育之德,傅某岂敢贪功。”

裴贽面上不显,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那阵嗡嗡声稍歇,裴贽忽然提高了调门,一把劈开嘈杂:“吉时已到,揭匾——!”

绸带一扯,红绸滑落。匾上四个金字在日光下骤然炸开——金乡义学,骨力遒劲,入木三分。

锣鼓声再起,这次是五声,震天响。人群中爆出一阵叫好,掌声稀稀落落响起来,又汇成一片。

裴贽高声宣道:“揭匾礼成——!诸生可入内观览!”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露出里面青砖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二进院的讲堂。

傅玄脸上看不出喜色,倒像是松了口气。裴贽走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傅玄点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转瞬便收了。

“傅东主好大手笔,那苏州来的山长,连本县都未及听闻,傅公倒下了先手。”

傅玄笑了笑,“这山长姓周,讳敏中,长安十二年的进士,做过三年咸阳县令,因母病重辞官回乡,自此不再出仕。傅某也是托了苏州码头的故交,三顾茅庐才请动她。”

裴贽哦了一声,眉梢微挑。一个粮行行首,手却能伸到苏州一个致仕的进士那里——这份人脉与手腕,未免太过惊人。

她捻了一下手指。“长安十二年……咸阳县令……竟是本县孤陋寡闻了。”

傅玄看在眼里,没有接话。

裴贽当然知道周敏中。长安十二年的进士榜,她背得比谁都熟——周敏中,字德彰,那一科的二甲传胪,授咸阳令,丁忧去官后再未起复。

“傅东主果真消息灵通。”裴贽看着傅玄,似笑非笑,“苏州码头的故交——看来傅氏的生意,做得比本县想得远。”

傅玄仍是那副谦和模样,微微躬身:“县令说笑了,生意场上南来北往,不过多认识几个人罢了。若论对金乡的用心,傅某再如何绸缪,也比不上县令夙夜在公。”

裴贽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沉默了片刻,裴贽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轻,“傅公,”语气里多了一分熟稔,“义学既已揭匾,教务上的事,本县便不越俎代庖了。”

傅玄弓着的背僵了一瞬,旋即严肃道:“县令此言是折煞老妇啊!”

裴贽看着她,眉梢又挑了起来。

“学堂关乎金乡文脉,岂容商贾置喙。县令进士出身,又是金乡父母官,教务之事,理应由县令全权裁夺。”

裴贽勾唇,抬步进门,傅玄落后半步跟着。迈过门槛时,她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门框,木纹粗砺,硌得指腹一痛。

傅玄收回手,步子顿了一下,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跟上裴贽的脚步。

两人穿过青砖甬道,来到二进院讲堂。檐角挂着一方新匾,乃是山长亲题的「明德堂」。

裴贽驻足,远远地望着匾额,忽然话锋一转,“本县日前翻阅今科秋闱应试名册,见金乡籍学子不过七八人。傅公可知,瑕丘那边有多少?”

傅玄摇头。

“三十二人。”裴贽话音里没什么情绪,“是金乡的四倍。”

讲堂空荡荡,裴贽深吸了口气,“金乡与瑕丘同属兖州,人口相差不到三成,应试学子却差了近四倍。傅公,你说这是何故?”

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拢了拢袖口,自顾自往下说:“本县觉着蹊跷,便着人查了查……”

“本县就纳闷了,金乡的水土难道养不出读书人?非要跑去瑕丘,才算有了出息?”

傅玄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本县听说,瑕丘那位县令,对金乡的一个学子格外上心。专门请到县衙做西席,教女郎读书,吃住都在县衙后院,束脩给得比寻常塾师还高。”

傅玄的手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裴贽声音淡淡的:“那学子姓柳,单名一个雩字。”说着,顿了一顿,侧头看了傅玄一眼。

“柳雩是金乡籍,如今却在瑕丘县令府上教读,吃着瑕丘的饭,拿着瑕丘的束脩。今年八月秋闱,她若中了,履历上填的是金乡还是瑕丘?”

傅玄沉默片刻:“籍贯仍是金乡。”

“可她在瑕丘读了三年书,是瑕丘县令一手栽培。”裴贽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日殿前扬名,瑕丘县令固然脸上有光,本县这个金乡父母官,又能沾多少光?”

这话说得直白,傅玄反而不好接了。

裴贽推开讲堂的侧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耳房,供山长课间休憩用的。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榻,一方几。

裴贽在榻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傅玄也坐。她语气缓下来,像是拉家常,“本县只是觉得可惜。”

傅玄坐下,抬眼看向裴贽,“县令想要回柳雩?”

裴贽没有正面回答,端起几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本县听说,柳雩此人读书天分极高。瑕丘县令能看到的,本县自然也能看到。本县只是比那位大人晚了一步。”

傅玄的目光闪了闪。

“柳雩的籍贯改不了,她终究是金乡人。”傅玄斟酌着说,“瑕丘那边再怎么栽培,归根结底,还是金乡出去的闺女。”

裴贽嗤笑一声:“可生恩不如养恩重,金乡于她有启蒙之德,瑕丘却有栽培之恩,二者相权,孰轻孰重?”

放下水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裴贽气定神闲,“不过本县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瑕丘县的西席,说到底是私人的聘书,主家认她,旁人不认。金乡义学虽是新立,却是官办义学,经师一职,须报县衙备案、入档存册。是要私人的聘书,还是朝廷的聘书,这在履历上,分量可大有不同。”

傅玄眉心一跳。

裴贽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春闱之前,多一份官学经师的履历,便是多一分底气。这个道理,傅公自然比本县懂。”

傅玄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柳雩那边,傅某可以做些劝说。只是瑕丘县令待她不薄,她未必肯——”

“傅公,”裴贽打断她,“本县查柳雩底细时,调了户籍底册。她有个姨母柳氏,在金乡傅氏田庄充管事。啧,有这层关系,你怎么不早说?”

傅玄一怔,末了缓缓点头:“县令查得仔细,庄上确实有个姓柳的管事。”

裴贽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一个田庄管事都能把侄女送进瑕丘县做西席,这份本事,傅公调教得好。”

傅玄抬起头,对上裴贽的目光。

“县令好利的眼。”傅玄苦笑一声,“真是时也,命也,运也,都是造化弄人呐。”

“实不相瞒,小犬新妇柳氏,确与柳雩有些许渊源。”

傅玄斟酌片刻,“庄上的管事柳华跟随老妇十数年,从无差错,深得我心……柳氏落难投奔,孤苦伶仃,又对我儿有救命之恩,老妇……这才动了撮合的念头,许了这门亲,谁承想……”

裴贽没有接话,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似观察,似审视。

“傅某方才没说,不是要瞒县令,只是不知要如何开口。”傅玄抬眼,目光直直地迎着裴贽,“家事公事搅在一处,傅某怕说不清楚,反倒弄巧成拙。”

“柳雩天资聪颖,瑕丘县令待她不薄。傅某纵有私心,也不能强人所难。”

裴贽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瑕丘县衙的西席不过是权宜栖身之处,天下学子谁不志在春闱?”

傅玄闻言,沉默了一瞬,才道:“可若傅某以姻亲之私去劝,是以恩挟人,她未必肯低头。”

“所以,不能用私。”裴贽把玩着茶杯,茶汤微漾,映出梁上「蒙以养正」四个字,墨色沉沉,在水光里晃了一晃。

“本县以金乡令的名义发一份保举函,举荐柳雩为金乡义学教习。函中附上傅公捐建义学的详细卷宗,写明义学新立、求贤若渴,念柳氏乃乡梓远亲,愿捐资延聘,以成义学之美。瑕丘令是个聪明人,她看了函,自然明白金乡要这个人——”

她一顿,看了傅玄一眼,“瑕丘令若接了,便是两县联名保举;若不接,金乡也不算失礼。这个顺水人情,本县做得起。”

“县令想得周全。傅玄佩服。”

裴贽笑了笑,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像是忽然失了喝茶的兴致,转身往明德堂外走去。

院子里,县丞正指挥着几个书办清点揭匾留下的红绸竹竿。见裴贽出来,快步上前,躬身候着。

裴贽脚步未停,边走边道:“义学既然开了,经师、蒙师都有了着落,可还缺一个管学田的人。学田一顷,岁入归学中支用,账目、租佃、催收——这些事得有个稳妥人管着。”

县丞躬身道:“大人说得是。只是这管学田的人,既要懂田亩账目,又要识文断字,还得有几分体面,不好找。”

裴贽在廊下站定,像是顺口一提:“本县倒有个人选。”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县丞,落在从明德堂出来的傅玄身上。

“克绍箕裘,芝兰玉树,令郎年纪轻轻便能为母分忧,胸中自有丘壑,眼界自然不俗。既如此,不妨请少夫人一试。傅公意下如何?”

傅玄手抖了一下,沉默了好一阵儿。

她不喜欢柳青。这桩婚事,她从头到尾都不情愿。要不是拗不过儿子,她才不会松口。

按她的意思,柳青进了门,阖该安分守己,为云璞生儿育女,老老实实过日子便罢。抛头露面的事,不是她该沾的。

“犬子能得县令夸赞,是他的造化。”傅玄微微欠身,“……只是柳氏到底年轻,身子又不大好,学田的事繁且杂,怕是担不起这份重任……”

“身子不好,养着便是。”裴贽打断她,“也不必她日日到衙门点卯,账目按月交来即可。”

裴贽放轻了语气,“且放宽心,本县把学田交给她,不是让她去吃苦的。有什么不懂的,学就是了。傅公当年不也是从走街串巷收粮起步的?”

傅玄心里一沉。

裴贽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这已不是商量,只是给她一个体面的台阶,让她不得不下。她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

“县令教导的是。傅某替儿媳谢过县令。”

裴贽不再看她,转而对县丞道:“你去办两件事。其一,备一份学田管事的聘书,用县衙的印,送到傅宅。其二,学田一顷的鱼鳞图册、佃户名册、历年租额底账,一并调出来,三日内交给柳氏过目。她若有不明白的,让她来衙门问。”

县丞应声退下。

“傅公,今日辛苦了。义学之事千头万绪,往后少不得劳你多费心思。”

傅玄欠身道:“县令言重了,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裴贽嘴角微动,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天色不早,傅公早些回去歇息吧。衙内还有些许琐事,本县不便久留,失陪了。”

“恭送县令。”

风吹过檐角铜铃,叮的一声脆响。几只麻雀从瓦当上扑棱棱飞起来,掠过院墙,往东街去了。

傅玄杵在檐下,慢慢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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