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光被林间的竹叶挡住,只落下些许,又被缓缓流淌的云雾掩盖,才落在溪水上。
溪水流动闪烁间,冲刷着溪间的石块,也冲刷着溪岸。
君逑远远看到江陵坐在溪水前的石头。
他在从前时便喜欢如此,现在看来似乎也没有太大改变。
君逑走到他身旁时,问:“你想要捉鱼吗?”
江陵看君逑:“我在师尊眼中……”
他话说到一半又断了。
君逑问:“在我眼中如何?”
江陵:“在你眼中,还像小孩子一样。”
君逑反问他:“难道你不喜欢这里的景色吗?”
江陵听闻此言,看了片刻景色:“自然之景,四时之景,均是美丽的事物,自然是喜欢的。”
他又想他从前时候,微微一笑:“我触碰溪水的时候,其实还想过踏入溪水中是如何的感受。”
只是未有实现。
君逑闻言,朝江陵伸手:“现在踏入也不迟。”
江陵并未迟疑握住君逑的手。
他与君逑一同踏入溪水时,溪水微冷,漫上小腿;
江陵垂眸,两人的倒影一并落入水中,成双成对。
君逑握住江陵的手,领着他往水更深的地方走。
两人涉溪而上,因为他们的动作,原本脚下的游鱼再度惊走,绕过他们离开,溯源而下。
瀑布越来越近,飞溅的水打在脸上。
君逑望着瀑布:“你还记得……”
君逑看到江陵的神情,话语一转,道:“你还是不开心。”
江陵一怔。
若是他少年时必然在心中会开怀。
纵然现在,他也不是无法为景色欢欣,只是……
君逑却笑了:“并非是景色让你难过。那么是我在其中,令你不开心了吗?”
又是一个如糕点是否美味一样难以回答的问题。
甚至于他知道君逑在明知故问,可他也没有办法回答什么了。
君逑在江陵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继续问:“江陵,你讨厌我吗?”
江陵看了君逑半晌,说:“我爱你。”
然而这个回答不知道哪里触怒了君逑。
君逑笑了两声,一时间近乎拖拽着他往瀑布方向走。
江陵在水中有些踉跄几下,君逑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师尊?”江陵问。
瀑布流水声回荡在头顶,君逑回过头来瞥过江陵:“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
然后,未等江陵回复,君逑将他扯入水流之中。
瀑布的声音渐远去,如隔了一层。
江陵跃入水下,他的发带随水飘散,又被君逑扯落。
君逑勾着发带,自后往前,绕过江陵的脖子。
在这水流之中,君逑的眼神让江陵难过。
他并未有任何的反抗,只顺着君逑的力气往前。
君逑更为愤怒,拎着那根发带往前,然后用力在江陵唇上咬下一个吻。
江陵阖眼,不愿再看。
君逑在愠怒之中,将江陵从这片水花中捞起。
不知觉间,他们已经越过瀑布的雨帘,来到背后的石窟。
石窟中空置出极大的一片石壁,发着幽幽微光。
错落的几泓潭水在石壁的微光中静止。
唯有江陵与君逑所处的那泓泛起阵阵涟漪,水花溅到身上。
江陵的发被淋湿,水流沿着脸下滑,滑落在君逑的身上,而后随着两人交叠的衣服,落入潭水中。
他在吻结束后,轻轻抱住君逑,亲吻他的脸颊,以难言的悲痛望着他。
“阿琅。”在极近的距离间,君逑看着江陵脸上的水珠,呼唤着江陵的姓名时,声音也带着欢愉的恨意,“我也爱你。”
许多事物都不言而喻。
包括此刻君逑眼神中的愤恨。
江陵瞥过君逑背后那片石壁。
石壁的剑气杂乱而凛然,刻满了许多的姓名。
两处的剑气之中剑意比其他地方更深。
其光亮比其他地方更为明显,一眼可见。
江陵又想起许久前的旧事,在归一宗的时候,君逑对他说:
【我想要阿琅成为我的弟子。】
【我愿向天地号召,请你和我一起把名字刻到剑峰的石壁之上。】
这个诺言并没有实现,因为在提剑刻字前,他与君逑已匆匆离开归一宗。
但现在他们的名字就在石壁正下方,江陵隔着水雾看到下方的姓名,在君逑之后,紧随的姓名是他的亲传弟子卫琅。
从字迹上看,落笔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江陵被君逑从水中拉起时,仍有怔愣。
君逑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他可爱又可恨,他指了指石壁:“你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
微光之下,江陵用手指轻轻划过君逑与自己的姓名,想不出君逑独自一人写下姓名的心情。
如此石壁,如此景色,旧物依旧,都曾被他所舍弃。
然而他舍弃的原因却太过复杂,多少自以为是,都被君逑用现在证明。
在那些过去与现在交织的记忆里,君逑唯一在赌注的一端上放的东西是他自己。
他相信他爱他,他不愿更看到他如此往后的未来。
他利用江陵的愧疚,相信江陵会以如记忆决绝的方式,斩断因果。
某种意义上,君逑最开始用这份因果唤起江陵时想要的结果,他也得到了。
可是当时想要的,当真是现在想要的吗?
他握住君逑的手,淅淅沥沥的水仍然顺着他们交握的手下滑,他问:“你……
“你还做了什么呢?师尊,你得告诉我。”
君逑看着他:“我做的太多了,你指的是什么?”
江陵:“你是如何唤起我的记忆的?”
“我感觉到了契约的力量。”
密不可分,比他的过往与他更为紧密。
“确实有契约。”君逑笑了笑,“说来,给我这个想法的却是一个你也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