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拂开女人的手,重新走进舫中。
女人冲进去对着男人的背用力拍打,“那是我给芽芽的镯子!不准拿去抵债!”今天本就很喧闹,也有不守规矩的人被健仆武力压制,但是这样的家庭纠纷,还是令旁人频频侧目唏嘘。
“芽芽呢?!我去给孩子买吃的,让你带着孩子,孩子呢?!”女人拽住了男人的袖子,红着眼质问。
男人不耐烦地甩开她,挥手指了个角落:“让她站那等着了!”
女人冷不丁被推了个踉跄,后背被一只手稳稳撑住,她下意识回头看去——白纱被她后倾幅度扬起一角,一截冷白的利落颈线和瘦削的下巴在眼前一晃而过。
“这样的男人啊,要我帮你杀了他吗?”情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飘飘的,仿佛一个呼吸就消散掉了。
但即使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这个声音像寄生虫一样深深钻进了脑子里,回荡不去,充满了蛊惑的意味,推搡你去做这件事。
英娘反应慢了半拍,而后立刻推开他,一边眼神乱转找孩子,一边警惕面前突然出现的奇怪男人,捏着自己手腕后退几步,反扣着肩膀,但又不想表现出自己的畏怯,梗着脖子道:
“你在瞎说什么……奇奇怪怪、让开!”
说完,她挤开眼前的人,朝某个角落跑过去。
赫连微微侧目,一个瘦小的身影就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很快就没了影。
他有些不解,只身向人潮中走去。
轻纱款款,清脆的银铃声响。画舫上的胡姬先后有序地走上长长的廊道,抱着曲项琵琶的乐伎跟在队尾,水蓝色的裙摆走起路来步步如莲,摇曳生姿。
那对双生姐妹花也放下了乐器,提起裙摆小心乘上了游船,来东家面前说些漂亮话。
柳仲礼脸上生笑,乐不可支,身旁的官员也被佳人美酒迷了神,没人注意到他渐渐隐去的身影。
一艘商船上,有人陆续进出抬着赫连见过的装清酒的大木箱,柳仲礼的面孔半掩在船舱的阴影里,晦暗不清,只能瞧见他说话时耸动起来的胡须。
“手脚麻利点,搬到甲板下面去,看仔细了。”他亲自到场,文袖随着指挥的动作起伏。
这些人低着头都不说话,闷头干事,低调得很。他们身形都差不多,步子不重,训练有素,不是酒家的那些伙计。
忽地,不知道哪里传来突兀的磕碰声,柳仲礼猛然抬起一只手,所有人瞬间原地不动安静下来。
明灭中,确认没有进一步的动静,柳仲礼才松了口气,摆摆手让他们接着搬。
漆黑的船舱中,一簇微弱的火苗肥瘦交替跃动,照出昏黄中一件件衣裙、妆台与休息的椅子。
曲项琵琶被放在垫了一块软布的地上,水蓝衣裙顺着主人坐下的动作铺在脚边,妆镜中,乐伎借着这一点光线摘下戴了整天的青色面纱,露出半张脸上像火焰一样的红色胎记。
手指轻捻落在上面的发丝,却不自觉被镜中倒映出来的一处月白引去了注意,她怎么不记得有带这颜色的衣——
布料微动,一道几不可闻的气息从身后传来,乐伎双手拍在妆台上,整个人“腾”地站起,瞬间回头弓起了背,像一只炸毛的猫,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惊恐。
“谁?!”
赫连躺在堆满衣物的靠椅里,原本仰在靠背上的脖子支撑起来,露出半阖着眼的脸,在乐伎眼中,这一幕好比原本挂在椅背上的衣服里突然长出了一个头。
赫连懒散地支起一只手撑着下颌,长发倾下,另一只手玩转着玉簪,瘦长的指节像几截白骨,与玉相得益彰。
“哼。”
“曲鹤,许久不见身手见退啊,进来这么久都没发现有除了自己之外的活物在。”
被叫做曲鹤的乐伎脸白了又红,瞪大眼几步扑在了赫连面前,轻盈的衣袖在跪下的时候微滞于半空,像一双灵动的翅膀。
她瞪大了眼睛,还未收敛起惊讶的神情,嘴巴已经脱口而出求饶的话语:“教主饶命!”
“属下也只是奉上面的命令,出来弹、弹个曲儿……”
曲鹤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音量也越来越小。
她头发垂在地上,脑子里糊成一片,从未想过就出来一日也会被赫连空桐撞见!明明世界这么大、不央城那么远!
教主真的不是鬼吗?只有鬼才会不知不觉地来去自如吧。
曲鹤越想越脊背发凉,只觉得浑身掉鸡皮疙瘩。
上面的命令。还有谁能大过他去?看曲鹤这幅心虚的样子,也不像是上面伪造他的命令,那就是这帮人明知故犯了。
那是谁,有这个胆子趁他不在意欲夺权?
曲鹤的下巴忽被薄凉捏住,赫连的指尖微微用力,令她抬起头来。
教主的脸猛地贴近,曲鹤瞳孔震颤,身体冷不丁一抖,接着便听见赫连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失望:
“你知道的,非必要我不会杀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曲鹤神情复杂,眼中情绪变换不停,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最终停留在第一次遇见赫连的时候。
“凤栖教小少主,这一层属于合欢宗私人的物品我们就不结算了,剩下的费用您看?”
八彩楼管事听见动静后就赶了过来,确定没危险后才带着小曲鹤走过去,她躲在管事苗蓉身后,露出脑袋怯怯朝人群中间望去——
一名少年被罗睺门众徒包围在中间,双方似乎僵持着,那个少年半张脸都埋在斗篷里。
而苗管事在人群外张望几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忽而整个人怔在了原地,曲鹤发觉她发簪下坠着的那颗银珠子颤个不停。
她看看少年又看看苗管事,不懂。
据说苗管事很早就在这里了,在以前八彩楼还不叫八彩楼的时候,因罗睺门主的另眼相待,和他需要一个了解此地经营的人,所以苗管事尽管无有武功傍身,也没什么人敢去找茬。
在曲鹤印象中,这样一个总是临危不乱的女子,竟也有情绪格外外露的时候。
不过苗管事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握着绢帕推开人群走进去,提高了声音:“什么事儿这么大动静?”
“呀,一个孩子?真是跌了份儿了,值得你们大动干戈?”她半捂着嘴故作惊讶,极其自然地走到少年身边,掰过少年的肩膀仔细上下打量。
“哎、苗管事!小心——”
罗睺门弟子的提醒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但出人意料的,凤栖教少主也没有动作,他瞪大了眼睛,任苗管事在身上捏捏碰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