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有些分不清李青棠的口吻是试探还是真这么想,当下是,李青棠说出口 ,按理来说他不该当面反驳,至少时机不对,可他面前坐着的是李青棠啊!
“一任修堤,一任废堤;一任减税,一任加征,频繁更替,当是此状。”
“王叔说的是。”
李青棠没了下文,李佑便明白了,这是在考教:“若是官员轮换频繁,于政是政策断而政令反复,每一任官员上任都要重新熟悉事务,往往急于立新功,推翻前任政令,政策朝令夕改,百姓、底层吏员无所适从,无需长久,因为得不了长久。”
“ 反之,官员无长远心,知道自己干不久,不会深耕地方、解决积弊,只顾敛财谋利、博取升迁名声,制事不求治本,只求不出大乱子,此乃大忌。”
“相对而论,官员不知道何时会被调走、贬官,人人自危,无心踏实做事,精力都放在讨好上级、打探风声、经营人脉自保,不敢推行有风险的改革。”
“再者,官员刚摸清楚账册、人事、地方利弊,任期一到就要调离。每一次换人都要数月交接、熟悉情况,大量公文、悬案堆积……长官走马观花,底层胥吏反而手握实权,欺上瞒下,长此以往必生祸患。”
“官员任期太短,难以培植自己的势力,也无法对抗地方豪强、世家。地方大族、乡绅长期盘踞,官员只能妥协,地方实权慢慢落到本土势力手里,朝廷对地方得掌控不足。”
“三则,新旧交接仓促,账目来不及仔细核验。前任留下烂账、亏空,拍拍屁股离任;后任不认旧账,互相推诿,最后亏空由国库或者百姓兜底。最易滋生贪腐。”
李青棠听得很仔细,她没有打断李佑,李佑便也没有停。
“说完地方与官员,咱们回到朝堂。官员频繁调动,很多时候是为了防止官员在一地扎根、形成势力。但代价是,官员变成朝堂派系棋子,调动不是看政绩,而是派系博弈。朝堂人人恐惧被随意调任,加剧内里消耗。”
“官员刚做出一点成绩就被调走,出事了,很快调离,责任划分不清。皇上很难判断这个人究竟有没有真本事,难辨贤愚。”
“而最受影响的还是百姓,百姓刚适应一位长官,又换新官。每一次换官,往往伴随新一轮摊派、应酬供费,负担转于民间。民生政策难以落地,灾荒、水利这些需要数年经营的事务最容易荒废。”
“故而,此事万不可行。”
李青棠听罢沉默片刻,而后抬手,红茗取来一封折好的纸递到李佑面前,李佑小心接过展开看,只见上面写着——
“官吏数迁,则根基不立;根基不立,则民情难察。朝换一长,暮改一令,吏持旧簿以欺上,民随政令而惶惶。天下之弊,不在官贪,而在官无久任之心。
人未熟事,身已迁官。事无定规,民无定望。纵使良吏,亦只能苟且求全,安能谋长久安邦之策?
官席如传舍,何以安万民?
是以,官如走马,政令如风。官不长久,则无恒心;无恒心,则无善政。”
李佑看罢缓缓合上,他看向李青棠的目光多了些朦胧。
“王叔,我自小学的不是帝王术,亦不是用人道,初时用人是红鹤庭初立,我自在随性,红鹤庭的红鹤子因了我的脾性也没有多少禁锢。后来用人是卷入这场遮天之事,除了红鹤庭的人我要用杜寒英的人、宫里的人、整个空斋的人……彼时身在宫外,虽有乏力,却也使得。此时用人是一朝之人,不瞒王叔,这些日子除了寒英,我最在意此事,如今朝中人大半还是老臣,这些人不能心甘情愿臣服,也不是我坐几天龙椅就能改变的,我没心思与他们周旋,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他们不认我,我也没必要认他们,与王叔说的话是我所想,春闱之后我定要换一换这朝堂。”
李青棠给李佑倒了杯茶:“可问题也出在这里,我能斩草,却不能除根,既不能除根便是祸患。我欲将李景暄放于人前,新官便不存在拜我还是拜他,毕竟明面上皇位在我手里。我与他之间那些老臣定是推崇他更多,新官根基不稳,想要说得上话至少三年五载,我是不想等这么久的,那么如何避免李景暄在新官与老臣之中寸步难行?”
李佑:“所以你想频繁调换。”
“红鹤庭的红鹤子很少有调换,我自是不喜调换,也深知此举之弊,旷古没有哪个朝廷愚蠢至此,我也没打算做着前无古人之人。此举不通便剩第二条路,我叫李景训带李景暄去了丞相阁,那里是能学到东西的,只是过于仓促了些,我盼他性子能这般沉稳下去,至少不要心浮气躁,如此非是不能成。”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李佑总算抽丝剥茧瞧见了真章:“皇上是想要臣辅政?”
“王叔可愿?”
这劳什子皇位自古以来困顿不止一两人,李佑不喜,李青棠不喜,李景训不喜,可都不喜,它困住谁呢?无有献祭,何来恩赐,幸而相较而言,李青棠还未深陷,于这皇城,她算是客人。
这道理李佑明白,李景训也明白,这个客人半分甜头没尝到,苦辣咸倒是咽了满肚子。
“你和景训说过了?”
“说过,七哥他应了,过些时日我会拜他为帝师,立李景暄为太子,王叔,丞相阁我想交给你,来日若有贤能之人尽可再易,但眼下实无可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