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婉丞口中得知少年赵贪他们要在恒王府住到下个月,温舒苒虚抹了把眼泪,很难说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庆幸的是这人生地不熟的日子尚且不算太难捱,心塞的是她要挨三十多天的打。
一个多月!
——这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吗?
根据那位温六姐姐的说法,堂堂恒王府金砖墁地平坦如砥,顾小世子还能在这平地摔实在是她看顾不力,她得罚到那位顾小世子彻底出气为止。
现在轮到顾偃大惊失色了:“什么!我真的不介意!真的!”
赵介然皱眉,语调微有不平:“贵府是否太过不近人情了些,况且,是这位温小姐先下的命令,而我们也动了手,如何能只罚阿苒姑娘呢?”
温婉丞忽然满脸涨红。
往常她惹祸卖乖、阿苒无奈收尾已经是两人行云流水般的日常了,此刻被外人指出不妥之处,她莫名觉得有几分羞愧难当,忍不住辩解道:“阿苒可厉害了,才不怕罚呢!”
什么!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温舒苒下巴微掉,试图解释二者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因果关系,就听温六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对赵介然不太客气道:“赵公子,多有得罪,这是我温家家事,还请您莫要插手了。”
顾偃一听,脾气又上来了:“哎!我觉得介然说得不错,要罚就一起罚,单欺负一个算什么事?若说阿苒姑娘看顾不力,还能管我想什么时候摔么?我现在就站在这,从莲池边上跳下去,难道也能治你一个看顾不力?”
温六大抵是有素质惯了,听到如此叛逆的一番言论,脸色又忍不住裂了裂:“世子,您也可以试试,到底是您跳得快,还是我拦得更快些。”
温婉丞不由自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顾偃眉心一动,受不得激,抬脚要跳。
“够了。”
一个威严的女声在他们身后缓缓道。
来人乌发高髻,珠翠满头,深青织金的裙摆绣满大团的重瓣玉槿,端得那叫一个雍容华丽,一双细眉入鬓,目光凛然,眼尾有极浅的细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家主。”身体比思想动得更快,温舒苒尚未反应,就见自己和温六齐齐转身单膝下跪,恭敬虔诚地行了一礼。
“母,母亲……”温婉丞的细嗓音弱弱响起。
少年轻哼一声,收回了脚。
“小孩子们闹着玩,较真了嘛,也是常有的事,夫人何必动气。”一旁的男人哈哈大笑,打破了僵持的氛围,“婉丞,过来让我看看,又长高了没有?”
女孩到底也是娇惯着长大的王府千金,仅仅怵了半刻,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江吾,你终于来找我玩啦!”
“没大没小的喊什么,要叫义父。”温夫人呵道,却不带愠怒之色,显然是还纵着她的孩子心性。
“是我御下不严,让小世子见笑了。”她甫一颔首,示意二人起身,这才淡淡把视线转了过来,“世子宽厚,不与家奴计较,而天下之事,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既然世子与赵公子一并为你求情,那便只罚作十五日罢。”
温婉丞扁了扁嘴,啪嗒啪嗒地开始掉眼泪:“大家都是朋友嘛!江吾,你快劝劝母亲,她再罚阿苒,往后就更没人愿意和我玩了——”
一求就能减半,这规矩也不是很方圆。
温九尚还跪着,并未抬头,目光随处乱飘,恍惚间落在了女子腰间悬着的一只青玉佩上。
其玉质清润,看着很是眼熟。
*
漫天大雨,一声惊雷。
她猛然惊醒,几乎是惊惧交加,瞬间从床上弹跳起身。
好耳熟的名字,江吾。
动作太大,温舒苒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腹部像被人狠狠打过一般酸痛无比,但她暂时没有去留意,开始回忆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老掌柜告诉过她,江家乃是盛王一脉,如今朝堂燕党之首。赵贪押下罗知卜时提过一句,顾偃似乎也说过,而无论话里话外,此人地位极高,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雨幕喧嚣,汇聚成湍急的水流从檐上砸落,惊起一室簌簌。
温舒苒这才环顾四周。
不对。
十万分地不对。
她敢确信现在的自己万分清醒,甚至将自己的毕业论文照原样回忆了一遍以确认逻辑思维正常,但为什么现在自己的视角如此之矮,此地如此狭小?
她不是躺在四方郡的县衙么?还能这么倒霉,熬夜猝死又穿越了一次?
温舒苒片刻不敢耽误,套上鞋袜打开了门。
迎面便是端入长廊的数盆重瓣玉槿——雨势凶猛,饶是贴着墙角摆放,花叶上仍蕴着豆大的水珠。冰凉的雨潲入屋内,转角处,一道不高不低的女声不悦响起:“你又想折腾什么?”
温舒苒扭头去看,来人身形修长,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眉目清冷,正抱着同样的陶盆,似乎是才搬回来,大半的花团都被雨打得凋零了。
她心中憋了一口气,并未理会,左右没找到伞,便冒雨跑出屋外。
沿着记忆中的石子路淌过,直到站在那与印象中分毫不差的莲池边上,温舒苒方才弯着腰深呼吸,抬眼去看这满溢的池水和穿梭于莲叶下的游鱼,陡然无奈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