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锦江数着面前的水滴。他只觉得这些水滴滴落的速度还是比较快的,一秒大概有三四滴。
那些水滴,是从石缝那儿滴下来的。他并不知道水的源头是哪里,只知道如果没别的情况发生,这些水滴不会停止,一直是这个速度滴个不停。
但,他很希望自己当下这样紧张的情况能够停止,能够赶紧结束。
他躲在石壁的这一面。他与要躲开的人,就隔着石壁。
当下陪伴着紧张的他的,就只有这源源不断的水滴,一滴接着一滴,永不停息。他也只能看水滴来度过不好熬的时间。
佟锦江蹲下,用这些石壁来作遮挡,慢腾腾地看向自己要躲开的人的方向。
好像,没看到有人。应该不会追过来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小心翼翼地从石壁这边出来。
水滴依旧在原处滴个不停,但是佟锦江已逐渐离开原来的地方。
他要躲开的人身上并没有枪,他也不会被子弹打死,不会有实质性的生命危险。但是,最好、最好的,还是不要给要躲的人看到自己。
应该可以了。这下,他要躲的人,应该不会看到他了。
佟锦江终于能够“正大光明”地走出来,走在平坦的道路上。
脚下是平坦的水泥地。终于能够放轻松走在这儿了。
不过很快,佟锦江是不需要躲人了,但发现了一个好像在躲躲藏藏的人。那人躲着躲着,又似乎意识到什么,镇定了下来,剔除掉了躲藏的状态。
嘿嘿,看到了一个跟刚才的自己一样的人,佟锦江忽然忍不住嘴角上扬。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躲什么,或者躲谁,但是碰到了跟自己有相同经历的人,佟锦江方才的紧张瞬间化作某种喜悦。
好像自己之前躲藏的压力,全转移到对方身上了一样。
“喂,兄弟,干啥呢?”佟锦江大方地上前去打招呼。
那人瞬间诧异地看向佟锦江,一脸不可置信,惊得如同石化了一样。
“呵呵,怎么了,我是鬼吗,有那么害怕吗?”佟锦江笑问。
“你你你……你怎么能够看见我?”那人说到这句话后面,把音量降得像说悄悄话一样。
“怎么看不见?又不是瞎。”佟锦江嗤之以鼻。
那人眉宇间的诧异转为疑惑:“别人都看不见我,就你能看见我?为什么?”
佟锦江:“什么为什么?你一个有肉身有影子的实体人,能看见不正常吗?你脑子是不是烧坏掉了?”
“那你说说,你看到我的发型是什么样的?”
佟锦江直接上手,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呶,这不是吗?”
“那我的衣服呢,我的鞋子呢?什么颜色?”
佟锦江一边看着对方一边说了出来。对方再一次吃惊。
佟锦江:“行了,别吃惊了,你到底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我叫罗恒星。你呢?”
“佟锦江。什么金星水星的?”
“罗恒星就是我的名字啊。”
“行了,我知道了,”佟锦江点头,“你干吗鬼鬼祟祟?”
罗恒星:“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我呢!”
佟锦江眉毛一挑:“哦?有什么说法吗?”
罗恒星的脸涨红了:“我……我之前做了……一些事儿,之后我在他们的眼里就是隐身的,他们看不见我。为什么你能看见我?”
佟锦江:“能看见就是能看见,哪来为什么?我还想问你怎么会这么问。你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会隐身?”
罗恒星:“猪圈。”
佟锦江:“什么猪圈?!”
罗恒星:“我原本想逗一逗猪的,结果不小心掉进了猪圈里,弄了一身脏。出来之后,就发现别人看不见我了,我站在别人面前扯破喉咙叫他们,他们也听不到我声音。”
佟锦江:“真的假的?难道你现在恢复了?”
罗恒星有些惊喜:“是吗?真的吗?”但很快又浮上一层失落。
佟锦江不知道为什么罗恒星会有这样转换的反应,只是问:“我说,你刚才到底在躲什么?”
罗恒星:“在躲……以前的一个有点矛盾的人。要是一见面,又要吵起来了,我是不想跟他吵了,说不定还会打起来。但是突然想起他看不到我,又放心了。”
难怪他之前躲着躲着又镇定了。佟锦江心想。
佟锦江凑近罗恒星,凑得很近很近,彼此的眼睫毛都快要贴到一起。这让罗恒星感到紧张,不知道佟锦江凑那么近是有什么事。
“怎么了……怎么了?”紧张的罗恒星实在禁不住被人这样看,干脆张嘴问。
佟锦江:“嘶,你说,为什么你掉进猪圈之后就隐身了呢?你隐身之后,有没有干些平时不敢做的事?”
佟锦江勾起的嘴角弧度,有点坏坏的,这让罗恒星心里莫名发毛。
罗恒星瞪大双眼,立刻摆手,语气信誓旦旦:“没有!没有!我真的什么不好的事都没干!”
佟锦江:“真的吗?”
罗恒星:“真的!真的!我哪敢做什么啊,骗你我就是狗!”
佟锦江:“你都隐身了,还能忍住……”
罗恒星:“真的,我什么都没干!”
佟锦江:“你家在哪?”
罗恒星:“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芬衣镇。”
佟锦江:“啥?”
罗恒星又重复了一遍:“芬衣镇。”
佟锦江眉头皱了一秒:“哪个镇?”
罗恒星丝毫没有不耐烦,好脾气地再次重复,能感觉到他吐字尽最大努力地清晰:“芬衣镇。”
佟锦江:“这我确实没听说过。”
罗恒星:“你要去我家玩吗?”
佟锦江笑:“去你家?好啊。”
接下来,罗恒星带路,佟锦江跟着罗恒星走。但不知为何,佟锦江走的过程中,最大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跟着罗恒星走上,而在沿途的一切。哪怕再微小的事物,佟锦江都会投去注意力。比如风吹,比如草动,比如草丛里小小的飞虫。
罗恒星一句话都没问佟锦江。佟锦江爱看,就让他看好了。
佟锦江不说话,罗恒星也跟着默契地不说话。
等下一次佟锦江开口,问的是:“你家还有多远到?”
罗恒星:“可能……要走挺远的。”
佟锦江:“远?那坐车去算了。”
罗恒星:“不坐车。”
佟锦江:“不坐车?为什么?”
罗恒星:“坐车到不了。”
佟锦江好像总有很多问题要问:“为什么到不了?”
罗恒星:“真到不了。”
佟锦江思考了一会儿,想到了可能的情况:“难道说你家地势非常险峻,车子上不去?”
罗恒星:“我家不险峻。”
佟锦江:“那为什么不能坐车去?难道远得司机都不愿意去?连车子都到不了,走路更别说了,妈呀,有那么远吗?”
罗恒星一本正经:“如果坐车去,永远也到不了我家。”
佟锦江:“难道走路就能到吗?”
罗恒星:“对。”
佟锦江不再多说什么了。罗恒星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倒是很让人好奇。大概,是罗恒星不想坐车吧?算了,先不管了。
“哎,我说,小镇这种地方,应该挺远的吧?从这里走到镇里,腿都能走断。”佟锦江忍不住发牢骚。
“不会走断腿。”罗恒星道。
佟锦江:“你怎么确定?”
还没等罗恒星说话,佟锦江便把胳膊搭在罗恒星肩上,好像他们是认识很久的好兄弟般。
佟锦江做这动作极其自然,但罗恒星还是觉得意外的,在想:佟锦江这是不是太自来熟了?该怎么办?
罗恒星接受佟锦江的动作也不是,远离也不是,完全进退两难。
搞得罗恒星忘了回答佟锦江的话。
佟锦江见罗恒星久久没回答,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确定?啊?”
是……几乎贴着罗恒星的耳朵说的!佟锦江说话时的气息吹到罗恒星耳朵边,罗恒星只觉得痒,耳朵痒,心里痒,甚至不知道是真的痒,还是因为紧张不自在产生的幻觉痒。
紧张?紧张什么?难不成佟锦江能对自己做什么?!
罗恒星大脑短暂空白一片。
“我,我我我……”罗恒星什么也回答不出,只想逃离,便立刻“挣脱”佟锦江,离对方两步远。再挨这么近,罗恒星真怕自己要站不稳,腿一软要倒下去。
“怎么了?干啥?”佟锦江发现对方瞬间想远离自己的样子,问。
“没什么,热。”罗恒星赶紧道。
佟锦江抬起头望望天空,把注意力放在皮肤上,感受感受现在的温度——完全没有热的感觉啊。
“热?”佟锦江看着罗恒星,问。
佟锦江认为,自己虽然看着罗恒星,但也只是单纯地看,是绝对没有任何其他意思的。可是,罗恒星的眼神不知为何,竟闪过一丝慌乱!
罗恒星在慌什么?佟锦江长得很恐怖吗?佟锦江有过这样的猜测。不过,对他来说,也只是乱猜。
“热吗?”佟锦江再一次问。
“不不不,不热……不热……呵呵。”罗恒星显得尴尬,显得拘谨,显得……讨好?!
为什么要讨好佟锦江?为什么?罗恒星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是不可以说讨好的对吧?
佟锦江看罗恒星的这种反应,都不知道罗恒星究竟怎么了。不过,他也没有多想。想得再多也想不出结果。
那罗恒星究竟是感觉热还是不热?佟锦江真不知道。
又走了半个小时,佟锦江又问:“你家还有多远?”
罗恒星:“快了。”
他说快了。那就好。至少给人心里有底了。那就再走走吧。
等佟锦江看到一个石牌坊,上面写着“芬衣镇”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罗恒星没有骗人。
真的有这个地方,真的走到了这个地方。
“哎,去哪玩啊?”佟锦江用手臂撞了撞罗恒星这位“兄弟”。
罗恒星被撞得稍微扭转了一下身子,思考了一下,说:“去我家吗?要不去我家玩一下?”
佟锦江:“你爸妈在家吗?”
罗恒星:“不在。”
佟锦江:“真的不在吗?”
罗恒星:“真的。”
佟锦江:“确定?”
罗恒星想了两三秒,貌似改口的样子:“应该会不在。”
佟锦江是真不希望去别人家里的时候对方的父母在家,那样会玩得不自在,就像被盯着被管着一样,又尴尬又拘束。如果对方的父母在家,他就不去别人家里了。
就算对方的父母没有真盯着真管着,那也一样不自在。
罗恒星说他父母应该不在家?嗯……那应该可以去。
佟锦江跟着罗恒星走。
穿过芬衣镇的石牌坊,眼前好像瞬间变了副光景。粗壮巍峨的柳树瞬间出现很多,这里的房子很多都是瓦片顶的宅子,房檐下挂有红灯笼,路边也能看到红灯笼墙。一切笼罩着一层清新气息。
佟锦江看到这情景,不禁惊叹:“哇,这边也太好看了吧,你就生活在这么好看的地方?”
罗恒星:“好看吗?”
佟锦江:“不好看吗?”
罗恒星:“那是我习惯了吧?”
佟锦江:“啧啧,羡慕啊,兄弟。”
罗恒星没有马上回答。隔了几秒,才说:“你住的高楼大厦也很好看啊。”
佟锦江:“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住高楼大厦。也有住平房的。”
罗恒星有些小心翼翼,不知是否怕刺到对方的自尊心,问:“你住高楼大厦吗?”
佟锦江非常自豪:“住啊!”
罗恒星好像松了口气:“哦。高楼大厦也好看。”
佟锦江:“高楼大厦住久了,就向往你这边的居住环境和房子了。啧啧,你家这边真好看。”
罗恒星低下头,弯起嘴角,似乎不好意思起来。
罗恒星带着佟锦江在这随处可见大柳树和红灯笼房屋的地方走着,穿梭着。不知罗恒星怎么想,反正佟锦江是非常欣赏沿途风景的。
佟锦江愿意一直看。好像不管走多久,看多久,他都愿意。这边的空气是无味的,但因为见不到任何车子,又有漂亮的植物,光是看,就有空气非常健康、清新、好闻的强烈感觉。
佟锦江感觉自己陶醉其中了。他愿意醉倒在这儿,忘掉一切,只愿与这儿融为一体。
他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现在正在去罗恒星家的路上。好像他本来就诞生于此,如今身处其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疑惑,没有意见,没有不妥!
接下来,佟锦江不记得自己跟罗恒星聊过什么,印象深刻的,只记得的,就是罗恒星说今天是6号。
6号。6号是吧?真是个美丽的日子。真是个幸福的日子。真是个满足的日子。真是个要多好有多好的日子。就是这个日子,让佟锦江有了从未有过的感受。是因为身边有罗恒星吗?
说实话,罗恒星这个“兄弟”,给佟锦江的感觉是不错的。他愿意叫罗恒星兄弟。
正想着呢,就听见罗恒星说了一句:“我家到了。”
佟锦江抬眼一望,面前的这处房屋,就是罗恒星的家。罗恒星家的房子跟这里其他房子没什么两样,也可以说罗恒星的家是这里众多房子之一。
家附近,同样的生长着粗壮的柳树。
罗恒星上前一步,打开家门,走进去,望了望。
“我爸妈真没在家,你进来吧。”罗恒星对身后的佟锦江道。
佟锦江听罗恒星这么说,一种安心感瞬间油然而生。太好了,这样就不会受拘束了。
嗯,也可以看看罗恒星的家,长什么样。
“喝水吗?”罗恒星问。一边问一边倒水。
佟锦江发现,罗恒星家里的杯子,都是木头做的。古朴又有诗意感。从来没见过身边谁用过木杯呢……
佟锦江接过罗恒星递过来的装着水的木杯。看着这杯子,看着这自然的漂亮的木头纹理,道:“哇哦,手感真好!”
罗恒星:“就是普通杯子而已啊。”
佟锦江:“普通?我都没见过谁用木质杯子,好像也没在哪见过木头做的杯子。”
罗恒星:“都用这种杯子喝水啊。不用这种杯子,还能用什么?”
佟锦江:“用玻璃杯,陶瓷杯,不锈钢杯。反正从没见过木头做的杯子。啊,你们的审美真好,还用木杯,太有诗意了,这种杯子真漂亮!”
罗恒星:“我们一直都用木杯。”
罗恒星看到,佟锦江对自己家的木杯非常感兴趣,水喝完了,还将杯子拿在手里把玩个不停,又看又摸。似乎格外喜欢。
说实话,罗恒星都不知道只是个普通的杯子而已,为何能引起佟锦江那么大的兴趣。看佟锦江这么喜欢,他尝试主动对佟锦江道:“要不,送你个杯子?”
佟锦江好像很惊喜的样子:“真的吗?这么好看的杯子,你真的要送我吗?”
罗恒星:“一个杯子而已,送就送啦。哦,我给你拿个没用过的新杯子吧,我家还有杯子哦。”
佟锦江非常感谢罗恒星。对佟锦江来说,有人送自己木头做的杯子,跟送礼物没区别了。因为木头杯子对佟锦江来说,根本就不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用品,而是能当作礼物送人的物件。
但对罗恒星来说,木头做的杯子,大概只是个平价日用品。
罗恒星不在乎,佟锦江在乎啊。
“谢谢你,兄弟!”佟锦江郑重其事道谢。
后来一小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也许是佟锦江不知道说什么,也许是罗恒星不知道说什么。
也可能,是两个人一起“害羞”,谁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们一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彼此隔着几步距离,看起来又不熟悉又不陌生。
是了,之前从未见过,从不认识。只是今天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有什么感情基础呢?
佟锦江心里走神般想着别的事情,比如“幸好罗恒星的爸妈不在家,否则该更不自在了,现在这样的情况还算好咯”,比如“罗恒星的家虽然不算太大,但胜过有优美的古朴感,居住环境也是我羡慕的”。
他们彼此没说话一小段时间之后,还是罗恒星主动问道:“要不要在附近逛逛?”
佟锦江瞬间来了兴趣的样子:“好啊,我也想逛逛这附近,我跟着你走!”
罗恒星对路自然是熟的,跟着罗恒星走完全没毛病。
这边的路对佟锦江来说,不算太复杂,只是有很多的小路,房屋交错,没什么规律可言。大概只有走过无数次,才能在脑海中记下清晰的具体路线。
比如罗恒星就可以。佟锦江暂时还需要跟着罗恒星走。毕竟,万一自己走,转过身找不到罗恒星的家呢?
在这边逛的时候,佟锦江就感觉,这边的环境有些不一样。比方说,这边的人用的东西比较传统,原本用机器来制作的东西,会用人工,看起来实打实的烟火气更浓重。
并且,还看不到车。什么汽车电车,都没有。佟锦江还发现,那些卖东西的商铺,没有一家是贴有收款码的。以往看到的店铺,一眼望去都能看到收款码,这里的店竟然一张收款码也没有。
人工的,自然的,清新的,古朴的,烟火气十足的,芬衣镇。
芬衣镇。是的。佟锦江忽然想起这个地方的名字。
“哎,这个地方的名字怎么来的,芬衣镇?”佟锦江随口问。
罗恒星一边走,一边视线朝下看,都没有回答。他这样的反应,是佟锦江意料之外的。
大概罗恒星觉得什么也不说挺不礼貌的,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便难为情地应了两声:“唉……嗯……”
其实佟锦江也不是一定要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单纯好奇,才随便问问住在这里的罗恒星的。说不定罗恒星能知道?
不过芬衣镇这个名字,总给佟锦江一种奇异的感觉。也可能一些地方的名字就是比较奇怪吧。不过一个地方的名字的由来有没有具体缘由,就不知道了。
那芬衣镇这个名字的由来是什么呢?反正罗恒星没说。
逛了好一会儿,罗恒星问佟锦江:“你累吗?”
佟锦江:“我不累。难道你累吗?”
罗恒星:“有点儿。”
佟锦江:“那,先找地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