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一路,纪昌新都没有再说话,戴上老花镜,一直在看报纸。
而纪司雪则全程板着脸,冷眼看着他。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温羽琛从没见过纪司雪这样可怕的表情,他如坐针毡,时不时扭一下屁股,总觉得怎么坐都不对劲。
终于车靠近了自家小区,温羽琛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看,确认到了,才常常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我家到了,就在对面。”他指了指马路对面的那栋老居民楼。
纪昌新放下报纸,抬眼看了一眼窗外,侧头对顾消说:“送温少爷回家。”
温羽琛一愣,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然后抓起书包就要下车。
但纪司雪一把从他手里抢过书包,递给了顾消,说:“为什么不用?你是我的朋友,他们照顾你,是应该的。”说着,抬起眼对顾消使了个眼色,命令道,“送他上楼。”
温羽琛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顾消点了一下头,拎着温羽琛的书包下了车,立在车边,等温羽琛下车。
温羽琛最后看了一眼纪司雪,小声说:“明天见。”
纪司雪没有回话,眼睛依旧看着纪老爷,一眨不眨。
温羽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逃也似的下了车。
直到顾消陪着温羽琛走进了小区,纪昌新才终于开口,问:“小雪,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纪司雪犹豫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爷爷,我真的,还活着吗?”
纪昌新从眼镜后面,缓缓抬起眼帘,看向他。
坐在驾驶座上的傅清,也默默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沉默片刻,纪昌新笑了一声,说:“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你坐在我对面,跟我说话,不是活的是什么?”
纪司雪的双手,揪紧了自己的校服衣摆,低声说:“可是刚刚温羽琛说,我的手臂上有一个咬痕。我也记得有这件事,但现在为什么没有了?”
纪昌新眯了眯眼睛,柔声问:“小雪,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纪司雪咬了咬嘴唇,好像鼓足了勇气才能开口,“我想说,我怀疑我的这副身体,不是我自己的。”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纪昌新一言不发,目光沉冷看着他。
纪司雪缓缓对上他的视线,身体一怔,继续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只有意识是我自己的,但我的意识其实不属于这幅身体,而是通过某种手段,被移植到了……”
“呵呵呵。”话音未落,纪昌新已经笑了出来,“小雪,你的想法太有趣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可是、可是那个咬痕……”
“幼儿园发生的事情,你自己想想,已经过去多久了。”
“……”
“而且他说的,就一定对么?”
“温羽琛是我的朋友。”纪司雪小声说,“他不会骗我的。”
“我没有说他在骗你,我只是说,他当年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那么小的孩子,能记得什么?”纪昌新的声音又稳又沉,透着生意人的干脆和冷静。
纪司雪半晌没有说话。
纪昌新说的有道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温羽琛也有可能记错,就算有咬痕,这么多年也已经淡去了。
沉默片刻,纪昌新又说:“而且如果你的身体不是你的,又会是谁的呢?你自己的身体又去哪里了呢?”
纪司雪的手攥地更紧了,犹豫片刻,他小声说:“我怀疑,是纪忍的……我见过他,他跟我说过。”
车门在这个时候被拉开了,晚风呼啸进来,吹起了桌上的报纸。
顾消上了车,对纪昌新点了一下头,便在车尾的位置坐下,汇报道:“刚刚已经温少爷送回家了。”
纪昌新应了一声,说:“开车吧,回庄园。”
傅清踩下油门,车开动了。
一路上,纪昌新没有再说一句话,依旧斜倚着身子,看着报纸。
而纪司雪,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悬着的心一直没有落下。
爷爷没有说不是,那就很有可能是。
他的意识,是自己的,而身子,却是纪忍的。
所以纪忍说得没错,该活下来的是他,该死的是自己!
*
车驶进纪氏庄园的林荫大道,驶进铁艺大门,最后停在了别墅前。
别墅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傅清抬头看了一眼,回头说:“老爷,林医生来了。”
纪昌新应了一声,说:“顾消,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傅清,你带林医生先进去,让他去二楼的书房等我。我这会儿有话要跟小少爷说。”
两个人应了一声,下了车。
车厢里,一瞬间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
纪昌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一双布满皱纹,却依有神的眼睛,看着纪司雪的脸。
纪司雪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垂下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沉默很久,纪昌新才终于开口,淡淡地问:“你刚刚说什么?你见过、纪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