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竟然真的已经是春天了。
在纪司雪的记忆里,街道旁的树还未长出绿叶,早晨的风还是刺骨的,路上的行人还穿着厚实的衣服。
可一梦之后,一切都变了。
尽管只是细微的变化,却也让他措手不及。
他开始不得不承认,那场又甜又疼的梦,根本不是一场梦,那就是曾经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的事情——
是有人曾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并经历了一段爱与痛交织的人生。
那些爱与痛的感受那么真切,他能为之笑为之哭,可偏偏……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驻足,凝视前方,眼神空洞。
好像有绳索自梦里长出,勒住了他的手脚,让他无法前行。
仿佛他以后的人生,已经全部被控制住了。
他像一个小丑似的被捉弄着,身不由己,一种随时会沦为刀俎鱼肉的恐惧侵袭他的全身。
不要!不要!不要!
他握紧了双手,无声地与那股力量做着抗争——他似乎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了。
想起来,想起来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谁在控制着自己!
其实,纪司雪知道是谁,能控制自己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只是他想听他亲口承认。
只要他亲口承认了,他便能有勇气回头看看,自己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么。
「纪忍,是你,对吧。一切都是你做的。」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纪忍好像睡得很沉很沉,像死了一样。
又也许,他只是不想理他。
为什么?他不是很想醒来的么?他不是很喜欢嘲笑自己的么?
说话呀!说话呀!
哪怕只是一声冷笑,也比死一般的寂静要好。
沉默好让人害怕。
“小少爷,你在干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纪司雪才终于摆脱了梦的束缚。
他长舒一口气,垂下头,仿佛被人吸走了魂魄一般,晃晃悠悠站不稳。
在快要摔倒的时候,林牧青一把扶住了他,让他倒在了自己怀里,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碰了碰他的脸。
纪司雪并没有昏倒,只是觉得无力罢了。当他看清了是他,顿时眉头紧皱,狠狠打掉了他的手,握着他的胳膊站起身来,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冷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的怀抱,低头加快脚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林牧青其实猜到了,他会这样对待自己。
他已经跟了他一路了,看着他带着一丝甜蜜的微笑,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他用手背擦着嘴角残留的晶莹液体,看着他念念不舍地嗅着指尖沾上的花香。
他不必问也知道,在他出门前,都曾做过什么。
他明明知道,事情在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可他却不敢干预。
他自那日被他赶出家门后,便开始怕他,怕他嫌弃自己,怕他厌烦自己,怕他再也不愿意搭理自己。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不敢来找他,他知道,他会把自己推开。
只是真的被他推开了,他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狠狠一疼。
「纪司雪,不是厌烦自己。
他是在恨自己。」
他在不敢来找他的这些日子里,已经慢慢的接受了,他的少年,偶尔会叛逆,偶尔会淘气,偶尔不爱自己,也慢慢接受了,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恋人,这个事实。
他对他妥协了,他开始正视自己的身份,他开始决心从今以后,只以一个家庭医生的角色陪在他的身边,只在他需要的时候,充当一下他的父亲。
但他从未想过,他会憎恨自己。
他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违背了希波克拉底誓言,摒弃了一个医生的职责,可换来的,却是他的满满恨意。
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林牧青攥了攥拳,不甘心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赶着去上学的人很多,道路拥堵,所以纪司雪并没能走太远,林牧青很快便追到了他的身边。
这么久不曾见面,他其实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真的开口了,却只有卑微的一句:“小少爷,有事我想问你一下。小少爷,你……”
可纪司雪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更不愿意搭理他,只是低着头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很快便融进了前面的学生队伍里。
林牧青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忽然怒从心起。
他追上他,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拽住。
纪司雪的身体,原本就虚弱,禁不住他的力气,踉跄了一下,向后倒去。
林牧青连忙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