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导致这种区别的应该是不同类型的崇拜……”他陷入沉思般喃喃自语,“在男女性之间这种区别更加明显,女性偏向仰慕,‘爱’的成分更多……男性偏向尊敬信任,且因为男性特质更独立更具攻击性,因此对活生生的‘人’的关心度相比而言少一些,会更注重口号、精神图腾……”
“原来如此,”库洛洛以一个微笑结束了沉浸式的分析,转向U问,“那么你呢?”
然而库洛洛其实已经猜测到U的立场:她声援派克诺妲就说明她必然支持前者。
“我以为国家、社会、你们的旅团,都是一些想象出来的概念,”U不出他所料地说,“然而真正存在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人不能爱概念胜于爱具体的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库洛洛问,“如果你只让一个两个具体的人占满你的视野,你就看不到更多的人了?”
如果你要顾及派克诺妲的情绪让她和之前一样在旅团生活,那么旅团更多的人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呢?
那更多的人,按照她的说法,也是更多的具体的人。
而概念,按照库洛洛的说法,代表的是集体的利益。
“那么你认为,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一小部分人的牺牲是理所应当的?”U反问,神色不辨喜怒,“如果说鞭笞一个无辜的女孩能让整个世界都获得幸福,那么就应该这么做,对么?”
“《宗教大法官》吗……可惜你不是伊万,我更不是阿辽沙,”库洛洛微笑起来,“况且这描述的显然只是一个道德困境,而现实是,已经有太多无辜的女孩受苦,太多无辜的男孩死去,极少数的受益者从他们身上榨取的是一种卑劣的,甚至不能称作是幸福只能叫做短时间的愉悦的东西,与此同时更多的人则从未幸福过……”
“在这种情况下,是没资格谈论道德的——人们首先要活下来,更多地安稳地活下来,然后才有社会,才有秩序,才能有道德、精神追求,诸如此类的东西……”库洛洛的言语简略而有力,他仍然微笑,灰色的眼睛里却像是有火焰燃烧。
那火焰因为燃烧了太久而变得持久平稳——这是一种长达近20年的平静的愤怒。
“……”U凝望着库洛洛,意识到他在说的不止是抽象的想法,而是他自己混着血泪的经历感受,“但我认为……”她还是要说另一种声音。
“我认为道德高于生命,灵魂高于肉身。”
飞艇略微颠簸,它载着这一舱各怀心事的人们正在八千里的夜空中穿过一层厚厚的云,这间空荡简陋的房间在夜晚的云里穿行仿佛与世隔绝,两个十恶不赦的人面对面坐在窗边谈论道德。
云层与他们擦肩而过发出呼呼的声音。
“看来我们的分歧正是在这里了。”库洛洛沉默地望了U半晌说。
“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她说。
不同的水土塑造了他们不同的观念——库洛洛不知道她出身的地方是怎样毁灭人的精神的,她也无法对流星街人过的那种次要的生活感同身受。
“但我还是愿意试试看,”库洛洛忽然说,他灰色的眼睛深邃如灰色的星空,“而且,他们应该认识一下你……你不是说过会帮助我们摆脱命运的桎梏吗?”
他好整以暇地微笑着望着她。
U愣了一下,然后难以置信地又好气又好笑:她有这么说过么?
“我可接受不了在自己身上画一只蜘蛛,”她笑得妩媚动人,说得慢条斯理,好像一只宠物店里高贵傲慢的波斯猫挑剔地打量着来领养她的新主人,看他能不能哄自己高兴才屈尊纡贵地勉强同意被带回家。
“刚好,我也想画些别的,”库洛洛轻笑,他是善于哄猫的,“毕竟你会是第一位编外人员,加入后你也只需做你本来想做的事情,比如保护他们免于一死……”
“因为你知道,你的存在让我们……”他停顿了片刻,换了一种说法,“我们不明白该如何对待来自非幻影旅团成员的支持和帮助,所以这个身份也只是让彼此都更加方便行事而已,没有附加的义务,你也不会被迫参与我们的活动……”
“那我需要听你的命令么?”U问。
“仅限于你参与旅团事务的时候。”库洛洛微笑。
“好吧,那最后一个问题……”U也露出一个绚丽的笑容,黑色的眼睛明亮而充满引诱,“你打算画些什么呢?”
蝴蝶飞近了蛛网。
库洛洛望着U的笑靥,直视着女人的眼睛,从那总噙着一缕微笑的嘴唇后庄重地吐出一个古老的名字一般说:“等臂十字架。”
U漆黑的瞳孔倏地放大。
注意到她移到他眉心的目光,库洛洛补充:“是的,一模一样的一个……不过你的不会是在额头上,而是……”
库洛洛的眼神落到U左手腕内侧,好像早就打好了主意似的。
U从善如流地把左手递给他。
“……在这里,”他的右手握住她的洁白的小臂,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腕明显的青色血管处下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比我的略小一些……可以吗?”
他微笑的胜券在握的模样却不像是在征求意见。
U凝望了这个要在自己身上盖下烙印的男人片刻,才像个公主般应允点头:“可以。”
库洛洛闻言笑容加深了些许,绅士地送还了U的手臂:“那么,你对我在派克诺妲相关事情的处理期望是?”
“我希望你不追究她的责任,对待她的态度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告诉她你理解她的做法,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误。”
“……我可以问问原因吗?”库洛洛若有所思,“为什么这样为她考虑?”——这和打破预言诗上必死的命运没有任何关系。
“嗯……”U想了想,笑盈盈地回答得很随意,“因为金子……在某种高压场合,人的心中会像石头裂开缝隙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金子一样,出现非常漂亮的东西,或许是善良,或许是爱,或许是同情……那种情感就像金子一样在闪光,我愿意帮助心中有金子的人。”
听起来像是谎言家荒诞的玩笑。
但库洛洛不这么觉得——她在说这话时,眼睛里好像也闪烁着金子一样的光芒。
这是一个非常主观的原因,和她最开始回答为什么帮助幻影旅团一样,非常唯心非常任性,他不动声色地想,同时她很极端,为了这种妄想症一样虚无缥缈的象征意义,为了微不足道的本应属于消遣娱乐的小事也要豁出性命去完成:比如为非亲非故的幻影旅团押上性命,又比如为初次谋面的派克诺妲就把自己卖给旅团……
他无法理解她,但大概也正是因此,他才会想要把她纳入蜘蛛之中,把她纳入自己之中——或许只有吃掉她才能明白她是怎么一回事。
蝴蝶是什么做的?如此艳丽、如此自由、又是如此转瞬即逝,像是把生命压缩成两张翅膀了一样。
只有当她的念能力被压在他厚厚的书里,就像压着一只蝴蝶标本的时候;只有她的身体呆在他身边,她的眼睛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他、她的灵魂或是因为爱或是因为恐惧而臣服于他的时候;只有她的财产、她的事业、她的一切所有之物都为他所占有吞没的时候……恐怕只有到这时他才会理解她,库洛洛想。
“话说回来”沉默片刻后库洛洛重新开口,“你认为派克诺妲自己不会自责吗?”——他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只会让她更加内疚。
“这要看你的本事了,”U挑挑眉,“我描述的可不是你的做法,而是最终的结果。”——我要你让她开心。
库洛洛微眯眼睛,半晌才似笑非笑地应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