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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壹叁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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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虔抬起眼,眸色复杂:

“完颜据我观察,似乎是大祭司的专属姓氏。宫中、营中、朝中,我见过姓完颜的,只有大祭司一人。其他人各有其姓,从未混淆。既然完颜是专属,那我一个外来清客,自然不可能姓这个。”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补了一句:

“况且,我一介大泓读书人,又怎么会有属于舒月国的名字呢?”

耶律舒听完,沉默了一息。她看着弘虔慢慢地将那盏凉掉的茶饮了一口,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沉静。这个人的缜密聪慧,又怎么可能是简单“落难”二字可以掩饰得过去的?

她思考片刻:“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姓?”作为太女,她当然有赐姓的权力。甚至如果弘虔愿意,她去求母皇,赐国姓似乎也无不可。

弘虔没有跟耶律舒目光交接,她摊开自己的双手,打量着掌心。她甚至不确定“姓”这件事对她而言还有没有意义,毕竟她现在身份只是一个落难的清客,失了记忆,被留在舒月国的宫里,做了太女的驸马。她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

“不知道。”

耶律舒没有再追问,先是伸手将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递给一旁的侍从,吩咐换盏热的。而后将自己的手放在弘虔的掌心:

“那就先不学名字。你教我写‘天’字。我巡边的时候总是喜欢看草原的天,我觉得它很宽阔,想写下来。”

弘虔眸色微动,然后从案角抽出一张旧笺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天”字。笔画端正,横画收笔微微上扬,撇捺的弧度沉稳有力,一个“天”字写得开阔而干净。她把纸推到耶律舒面前,笔递给过去,示意她仿照着来写。

耶律舒接过来,照着那个字,一笔一画地写。她写得很慢,横画拉得不直,撇捺也歪歪扭扭,写完了自己看了看,摇了摇头,将纸推到一边,又抽了一张重新写。

弘虔就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在她写完三张之后,横向对比了下,悉心给她讲着。只是后来习字的日子,总归没有第一日那么进展顺利。很多次耶律舒提笔总是不见起色,弘虔也不能一直做甩手掌柜,只能站在耶律舒身后,手把手写下一笔一画。

亲密接触下,不知道谁的呼吸先惊乱了谁的心跳。

帐子外,草原上的风还在吹。远处有马群经过的蹄声,闷闷地传过来,又渐渐远了。

身为太女,耶律舒自是没有像弘虔那般闲适,都只能见缝插针地找时间来习字。只是这段时间耶律舒实在是分身乏术,没能去弘虔的营帐内。

驸马这段时间也常常在看书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往门那边的位置瞟,见到来人不是耶律舒顿时有些气闷。耶律舒显然也觉得不能一直冷落驸马,那日营中无事,耶律舒处理完几封军报,着午后还有些时候,便派人去请弘虔。

天高云淡的午后。

马场在营帐北边的一片开阔草场上,用粗木围了栅栏,里面养着几十匹军马。

耶律舒站在栅栏前等着来人,见到弘虔来了,走近了些,将后者的披风紧了紧。

随即箭步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勒住缰绳,朝弘虔扬了扬下巴。然后她夹了夹马腹,那马便迈开步子,小跑起来。跑了几步,她忽然一松缰绳,马匹便撒开四蹄,在草场上狂奔起来。耶律舒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发辫被风吹得散开,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箭矢,从草场这头射到那头。烈日下,她纵马的姿态干净利落,勒缰时手腕一沉,马匹便稳稳地停住,前蹄微微扬起,又轻轻落下。

弘虔站在栅栏边,看着那道身影在草场上驰骋。她觉得这个女子就像是草原上的海东青,难以驯服,天然就属于这片天空。

那个人骑在马上时,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接着记忆深处突然涌上一些熟悉的碎片——颠簸的马背,耳畔掠过的风声,掌心攥紧缰绳时虎口传来的力道。那些碎片像水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得圆润,却始终沉在那里,捞不上来。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反复看了又看,这双手瘦而苍白,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极薄的旧茧。

见弘虔的似乎又在走神,目光不复最初的惊艳,耶律舒有些不满,勒住马,喘了口气,偏过头,目光扫过栅栏边的身影。利落翻身下马后慢慢走过来,,靴子落在草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在想什么?”她问。

弘虔垂首,显然没有方才的情致:“没什么。”

耶律舒没有追问,只是掏出根胡萝卜来,摸了摸骏马的脑袋,而后递了过去,马匹温驯地甩了甩尾巴,开始大口嚼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弘虔膝边那根竹杖,又看了一眼那人瘦削的肩膀,忽然问:

“你会骑马吗?”

弘虔叹了口气,她觉得她是应该会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慢慢摇了摇头:

“不知道。”

耶律舒想了想,将手里的缰绳递过去:

“那来试试?”

弘虔抬起头,看着那根递到面前的缰绳。棕色的皮绳,被掌心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残留着耶律舒方才握过的温度。她没有立刻接,而是安静看着那根缰绳,像是在看一件她还没有想好该不该碰的旧物。耶律舒也不催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马,马匹安安静静地立着,偶尔甩一下尾巴。

弘虔终于伸出手,将那根缰绳接了过来。耶律舒便走到马侧,一手扶着马鞍,一手朝她伸过来:

“我扶你上去。”

弘虔借着她的力,慢慢站起来。那条伤腿有些吃不上力,她便将重心都压在耶律舒手上。耶律舒稳稳地托着她,等她踩上马镫,又替她把另一只脚也放好。弘虔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微有些僵,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耶律舒便牵着缰绳,慢慢地走。马匹踏着细碎的步子,在栅栏内绕了一小圈。弘虔坐在上面,手攥着缰绳,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

“这马儿很通人性,驸马不用紧张。”

弘虔腰背还是有些僵,待绕了两圈,攥着缰绳的手力道也渐渐小了下来,肩膀也微微松了下来。耶律舒看在眼里,正想再走一圈便让她下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是营中的百夫长,说是有封急报要她过目。耶律舒回头应了一声,示意她过来,手上缰绳便松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马背上的弘虔见此忽然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匹得了令,竟真的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耶律舒吓了一跳,紧跟着跑了两步,却见马背上的弘虔身子微微前倾,随着马匹的节奏调整着重心,虽然那条伤腿还使不上力,可整个人竟稳稳地坐在那里,没有丝毫要跌下来的意思。即便如此,耶律舒还是有些忧心,目光紧紧地跟随着弘虔的身影,马匹绕着空地跑了大半圈,弘虔才慢慢勒住缰绳,让它停下来。

她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站在马侧的耶律舒。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层终日覆在眉眼间的淡漠照得薄了几分。

然后笑着跟耶律舒说道:

”阿舒不必担心。我想再骑会。”

那笑容不大,只是唇角微微弯起,眼尾跟着动了动,桃花眼的弧度便活了过来。她笑得很坦然,像是刚从一场不知名的心事里挣脱出来,透了一口气。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和得意,更有一丝说不清的朗然。

耶律舒仰头看着她,忘了说话。

弘虔见她愣着,便又笑了一下,然后慢慢敛了笑意,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随后翻身下马。耶律舒伸手去扶,她借着那只手稳稳地落在地上,竹杖递过来,她接住,撑了一下,站定。然后她将那根缰绳递还给耶律舒,说了一句:

“多谢阿舒。”

耶律舒接过缰绳,看着她拄着竹杖慢慢走回栅栏边,在矮凳上坐下。她坐得和方才一样安静,像是方才那策马小跑、那朗然一笑,都只是一阵风吹过草场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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